第32章农事革新使之职
木棚周围死寂一片。
远处几个正在整理箩筐的老匠人,本还纳闷郑工师为何对两个孩子如此客气。
他们骤然听到公子驾临四字,又见郑国行此大礼,骇得魂飞魄散,手中工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双腿一软也跟着扑通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更外围一些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民夫和吏员,虽未听清话语,但见郑国与几位匠人跪倒,也意识到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惊慌之下纷纷跟着跪下,黑压压伏倒一片。
张仲呈护卫姿态,扫视四周。
朱元璋脸上并无被点破身份的讶异,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郑国的手臂,声音清朗,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
“郑工师不必如此,快请起,诸位也请起。”“赢寰今日非以公子身份而来,只是心中仰慕郑国渠之伟业,更敬佩郑工师之才学,想亲眼看看这利在千秋的工程。”他目光落在周围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民夫匠人,语气温和:“都起来吧,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莫要耽搁了渠工。”众人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爬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中又惶恐又激动。
公子,竞是宫里的公子!还如此和气!
郑国被朱元璋扶起,心中已是震撼不已,听朱元璋如此说更是百感交集,连忙道:
“此地简陋,尘沙蔽日,恐污了公子贵体……下官招待不周,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
朱元璋摆摆手,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已见雏形的巨大水门。“方才见郑工师测量渠深,又提及上游堰口泄洪孔需调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提到渠工,郑国眼中本能地闪过亮光,下意识答道:“回公子,非是难题,乃精益求精耳。”
“水门此处土质略松,需加固渠壁,上游泄洪孔角度若差之毫厘,汛期时恐对堰体造成不必要的损耗,故需调整。”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水流方向与冲击角度,语速也快了些。
“此渠所经之地地质不一,水位高低亦有别,需因地制宜,绝非简单挖通水渠即可。”
“何处该陡,何处该缓,何处需设闸分流,何处需筑坝蓄水,皆需反复测算,力求以最省之力,溉最多之田,保最长之用。”朱元璋听得专注,适时问道:
“听闻此渠成后,可溉田四万余顷,然关中地广各地所需水时水量不同,郑工师如何确保渠水能公平有效地分润四方,尤其是那些地势稍高或距离主渠较远的田地?”
这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郑国颇为兴奋,连日来因家国胁迫而积郁的烦闷似乎都暂时被抛到了一边。“公子所虑极是!”
他引着朱元璋向前走了几步,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沟渠网络。“主渠如同树干,支渠毛渠便是枝叶,需根据田亩多寡和地势高低,合理规划支渠走向与闸口设置,并订立严格用水之期,按序轮流,有专人巡查,以队豪强者霸占,贫弱者无水。”
“对于高地,可以人力或畜力提水,虽耗费些力气,却也能解燃眉之急,待日后国力更盛,或可于合适处修建堰坝抬高水位,自流灌溉。”他说得兴起,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若能如此,假以时日,关中之地皆成良田,岁岁丰稔,再无饥谨之患!朱元璋看着郑国眉飞色舞的模样,最后的疑虑也散开了。这是一个将毕生心血与理想都浇筑在这条水渠上的人。“郑工师所言,令人神往。”
朱元璋话锋自然一转,“此处风大,郑工师不如我们进那木棚稍坐,赢寰还有些许浅见想向工师请教。”
郑国正在兴头上,不疑有他,连忙侧身引路:“公子请,只是棚内杂乱,委屈公子了。”
两人走进木棚,张仲立刻无声地守在门口。棚内果然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几张歪斜的木凳,案上堆着些图纸简牍和绘图工具,角落里放着水罐和几只陶碗。郑国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一下凳子,朱元璋已随意在一张凳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案上一卷摊开的局部渠图看了看。
郑国见状心下稍安,也在对面坐下,准备继续刚才关于灌溉的话题。朱元璋放下图纸,开口:
“郑工师方才畅想渠成之后,关中富庶大秦无饥,此志可嘉,然赢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工师。”
“公子请讲。“郑国恭声道。
“工师身为韩人,却为我大秦主持修建这定鼎国运的巨渠,如今渠将大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然于韩国而言,此渠每成一尺,秦国国力便增一分,东出之剑便利一分,韩国之危便深一分。”
朱元璋的话语刺入郑国心心中。
“工师可曾想过,家国和忠义之间究竞该如何抉择?”郑国脸上的血色变淡,方才谈论渠工时的神采飞扬消失无踪,表情浮现恐慌。
他蓦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木凳。郑国顾不得许多,踉跄着后退两步,对着朱元璋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公……公子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受王上厚恩,委以重任,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岂敢……岂敢有他念?”
朱元璋站了起来,就这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