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际下,是淋淋漓漓的雨雾,朦胧地笼罩住人间。宋府门前,入目满都是白色招魂的灵幡在阴沉沉的空中飘荡,一如游荡人间的孤苦幽魂。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四进四出的房屋原被宋家女君打理得极为妥帖,本是宅院错叠,庭院阔达,绿树成荫。一夜之间,东院已被昨夜的大火焚烧得焦黑,好在那夜下起细雨,这才留得大半残垣,依稀能辨清原来模样。
成真踏进宋府,熟悉的记忆涌入脑海,步履如灌铅,往日里几步路的距离,硬生生被她拖了一刻钟才走到。
哀哀哭声此起彼伏。
方一到灵堂,宋绣瞥见她,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好在宋绣的郎婿万通眼疾手快,伸手用力拦住了暴怒的她。
宋绣是舅父舅母的长女,已嫁做人妇。
自成真来宋家的第一日起,宋绣便格外地不喜她,日常更是没少伙同玩伴仆从,对她处处刁难捉弄。
“外大父。”成真行礼道。
宋绣在她郎婿怀中挣扎,颤着声线,怒声道:“你这个天杀的祸害,还敢回来!要不是因为你,我阿父阿母,宋家二十几口人怎会平白无故没了性命!”
成真知晓宋绣是个跋扈性子,现下若是回嘴,定然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但她却不是个蠢笨的,不会选择在舅父舅母的灵堂,众目睽睽下折腾闹事。更何况,她也不愿舅父舅母在天之灵不得安生,想到舅父舅母昔日的好,成真眼周忍不住地发酸,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
她垂眼顿在原地一声不吭,任由着宋绣冲着她劈头盖脸的指责。
“阿姊,你不能这么说满满阿姊!”宋祎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小小的人儿就那么坚定地护在成真身前。
“你这没良心的小崽子!”
宋绣上前欲将宋祎拽回来,奈何他紧紧抱着成真,如何都不肯撒手。
一时气急了,宋绣揩掉泪花,趾高气扬地指着成真,口不择言道:“宋祎,我才是你嫡亲的阿姊,她算个什么东西。你还真当她是高门豪族的贵女了,不过是崔家的弃女,人人都嫌弃的灾星!”
这一番闹腾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这灾星的名头,如何来的,如何没的,当年闹得也算是宛城人尽皆知。
成真十二岁那年,天下炎旱,野地寸草难生。宋绣买通方士,借谶纬说她是旱魃转世,致使天地如惔如焚。当时的成真被人人喊打,想要将她祭天以求天神降雨保佑,幸而在最后关头,舅父从长安城请来位雨师祈雨,随着三天的祭祀祷吿,宛城终于迎来夏日的第一场雨,造谣不攻自破。
而那方士为保全自己,当即供出宋绣。
可即使是这样,仍有好事之徒在宋绣的鼓吹下,没少找成真的麻烦。
“放肆!”
宋太公重重敲着手中拐杖,气得手抖,怒目瞪去,指着宋绣喝叱道:“阿绣,在你阿父阿母的灵堂,还有这么多长辈在,怎么能如此无礼!”
“是啊,绣娘子,别惹你大父生气。”有人附和道。
“谁说她是崔家弃女。”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线响起,自远处传来。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也无太大的声调波动,却恰如其分地落至每个人耳中,如平地惊雷,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哭奠声戛然而止,众人视线寻了过去。
院落中,声势浩荡,来了乌泱泱一群人。
婢女模样的四人,家丁模样的八人。
还有位青年公子,步履轻缓,从容不迫地走来。
阴沉的天色下,雨丝朦胧,青年公子一身青莲色织锦曲裾儒袍兀地出现,外套缌麻制的上衣下裳,系着麻绳勒出劲瘦的腰身。衣摆如流云,没有丝毫褶皱,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乌发,露出的眉眼间疏离冷淡,整个人端像那高洁的沅芷澧兰。
成真看清来人时,愣了一瞬才缓过神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兄,崔恂。
博陵崔氏累世公卿,高门豪族,世代以儒学传家,父亲崔汜,字存中,更是当代大儒,门生遍地,官至太常卿。大兄崔恂,字子安,自幼便熟读律法,颖敏绝伦,弱冠年华经察举制入朝任博士,次年便升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前途无可限量。
她同这位大兄最近一次通信还是三年前,大兄的冠礼,她按规矩派人送了贺礼过去。
之后便再无联系……
见来人是崔恂,宋绣气焰骤然退去,蔫了的模样似是极为惧怕他。为了掩饰,她偷偷挑眉,翻了白眼收回视线,依偎在郎婿怀中小声抽泣。
那郎婿见怪不怪,从阻拦改成安抚。
崔恂身为崔家府君的长子,从小便被崔氏族人给予厚望,严苛要求。做事自然是一丝不苟,规矩守礼,他依着礼节,先上前朝宋太公躬身,双手叠抱推至眉弓,温声道:“子安见过外大父,问外大父安。”
在场所有人皆默默关注着这位自长安城来的贵公子。
宋太公上前一步拉着崔恂起来,凑近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眼中含泪,和蔼道:“细细算来,外大父已有三年多未见恂儿你了,你同你阿母长得是越来越像了。你阿母今来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