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蒙带猜地写写画画,不对的地方文真随时纠正,就这么画出一幅可供军用的舆图。“行兵布阵,云将军是专业人士,"薛殊说,“如何巡逻,如何布防,在哪存放粮草辎重,北军若大举进犯咱们从哪撤退,都听您的安排。”云澈蹙眉。
薛殊嘴上说“悉听安排”,实则将应当处理的事项逐一列明,仿佛她才是坐镇一军的主帅,所有人都得跟着她的思路走。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云澈虽有傲气,还不至于跟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可薛殊并非“不懂事”,她说的这些确实是一军主帅应当考虑的,也是云澈与岑宁百般斟酌过的。
但眼下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他挥去脑中怪异的念头,在几处路口做了标注:“这三处设拒马,斥候日夜巡察,不可懈怠。此外,若北军来犯,我们可以他话没说完,岑宁就带着那几个……不知怎么蒙混进来的当地人进来了。薛殊问了问,发现和自己猜测得大差不差,这几个确实是当地人,但不是住在城西。战乱乍起时,他们或是藏身枯井,或是躲进自家地窖,总之竭尽所能地避开了第一波乱兵。
可然后呢?
乱军搜城不会只过一遍,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扬州十日怎么来的?是破城的军队像梳子一样,一遍又一遍搜刮着这座城的地皮:他们瑞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翻动每一片砖瓦,将刀架在每一个搜寻到的活人颈间,逼他们交出财物或是供出幸存者的下落。
一次两次,家底殷实的人家或许能支撑。可是当这个数额乘以五,乘以十,乘以成百上千呢?
城中就再没有活人,也听不到惨叫,只有满地的血腥、尸骸,和啃食尸身的野狗。
当然他们可以藏起来,但人不是躺着不动就能过活。他们需要食水,会便溺,储藏的食物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而潮湿炎热的天气下,排泄物很容易散发恶臭,引来搜捕漏网之鱼的兵丁。
在这个满城皆屠夫的地狱中,他们能逃去哪,又能躲在哪?走投无路之际,突然听说城西存在着这样一片“安全区”,他们又会作何反应?
都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推理,因为这本就是人的天性。薛殊不解的只有一桩:“北军封锁了三处路口,按说是进不来人的,你们是如何混进来的?”
几个家住城东的百姓相互看了看。
他们的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相当贫寒。太平年间,那些家底丰厚的大户瞧他们,就像看阴沟里乱窜的老鼠。
肮脏、畏缩,又可怜。犯不着去踩死,但也绝不会让人生出亲近的欲望。可也只有乱窜的老鼠,最清楚这座城里每一条不为人知的暗道。“街上都是北军守着,肯定过不来,”一个身量矮小的男人畏畏缩缩地说,“咱们、咱们是从沟里过来的。”
薛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用于排泄雨水和污水的暗渠,或者称之为下水道也没什么不可。这些沟渠未必有大穆京城那般规划完整、四通八达,总有一两条能避开北军耳目,将城东的幸存者送到城西。难怪这几个人都是一身恶臭,进来前分明已经用井水冲洗过,可那股味到现在都不能完全散去。
也幸好这院里的两人,一个曾是外科医生,另一个更是正经的军中主将,再酸爽的场面也经历过,倒不至于乱了方寸。只是听说有暗渠与城东相连时,云澈拧紧眉头,唤了声:“岑宁。”不必他吩咐什么,岑宁已然应声,自带了几个人去堵阴沟。与此同时,薛殊偏头瞧着这几个又是不安又是惶恐的"偷渡者”,琢磨如何安顿合适。偏这时,辽东军中年纪最小的校尉跑来,行了个军礼:“北军派人来了,说要见咱们的主官。”
终于来了!
薛殊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云澈:“将军以为如何?”云澈摁着胸口,不知是旧疾复发,还是懒得瞧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爱搭不理地阖起眼:“去之前记得换身能见人的衣裳。”薛殊…”
你才见不得人!
你全家都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