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墙上下,早已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坊。
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宋军可以轮番进攻,保持对汉军的压力。而守城的汉军,却只能在这血肉磨盘里被一点点研磨、消耗。
今日的战况尤为凶险。
宋军先是猛攻南城,薛显身被数创,血染征袍,才堪堪将敌军压下去。
但南城墙还未结束战斗,东城又被宋军一支悍卒攀上,并在极短时间内清出了一段十丈左右的城墙,百馀名汉军士卒倒在了反击中。
常遇春亲率预备队反扑,长枪被砍断了两杆,混战中身上铁甲挨了不下五六刀,铿然作响,虽未破甲重伤,却也震得脏腑生疼。
更麻烦的是,昨日激战留下的一处伤口,在方才的亡命搏杀中彻底崩裂。
此刻温热的鲜血正顺着铁甲叶片的内衬,无声地洇湿中衣,又沿着甲裙边缘,一滴滴落在脚下的砖石上,混入早已凝固发黑的血垢之中。
为防打击士气,常遇春只能绷紧肌肉,挺直腰杆,装作浑若无事。
薛显也受伤不轻,郭克敬更因伤势过重,午后就被抬下了城墙,送入伤兵营中,生死未卜。
连他们这些高级将领都已是如此,普通士卒的状态可想而知。
这也正是为何打退了如此凶险的一波进攻,城头上却先是一片死寂,而非欢呼—一每日如此,胜负都只是通往下一场地狱的门票,打退敌军的兴奋早已被疲惫和麻木取代,有气力欢呼,还不如抓紧时间磨一磨卷刃的刀,或阖眼喘口气。
常遇春深知本方士气已如风中残烛,他必须不断添柴,哪怕只是微弱的火星。
降将邹用中一直跟在常遇春身侧不远处,此刻见机,立刻上前一步,大声接过话头,表面上是迎合常遇春,实际却是说给周围的将士们听:“左丞说的极是!《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宋军仓促东进,利在速战。本以为可趁我军将士疲敝,城防未固,立足未稳,能够趁人之危一举而下。
岂料连日猛攻,碰得头破血流,死伤累累,其气已衰,疲态尽显!末将愚见,观其士气和营中调度,如此不计伤亡的猛攻,最多再持续四五日。届时若城未破,其军心必乱,不退何待?”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给残酷的现实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多少安抚了一些惶惑的军心。几个低级军官暗暗点头,觉得这降将倒有些见识。
待城头大致清扫完毕,阵亡者被抬下,伤员得到初步安置,夜间值守的班次也安排妥当,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开始陆续拖着步子下城,前往各自营中吃饭,并抓紧时间休养体力。
常遇春这才在亲兵的簇拥下,最后一批离开城墙。
邹用中刻意放缓脚步,待到常遇春走近,待后者身边亲兵稍远时,才极快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与方才城头上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左丞,宋军连续数日不计伤亡猛攻,折损恐不下六七千,攻势却无分毫衰减迹象,更无半分退缩之意————此事,细细想来,颇有些蹊跷啊!”
常遇春脚步未停,脸上那豪迈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宋军的行为其实一点都不蹊跷,常遇春也知道他们进抵江州城下后,就猛攻不停的原因:徐宋政权对江西行省势在必得,江州是锁钥,趁汉军立足未稳攻下江州,是其唯一的机会。
而汉军疲惫不堪,依托城墙,都没能打出可观的战损比,则给了宋将继续打下去的动力。
换了他处在宋军统帅史普清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一凭借优势兵力,咬牙狠攻,在汉国援军到来前,砸碎江州这块硬骨头!
不过,邹用中此时偷偷提出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说宋军的行动蹊跷,而是以“蹊跷”为引子,准备进言献策。
这些时日,常遇春冷眼旁观,发觉这个瑞州籍降将虽然心思活络,有时难免计较个人利害,但识大势,且大节不亏,与徐宋政权又有破家之仇,投效以来办事也算尽心竭力。
尤其在安抚降兵,协调城内物资等事务上颇见章法,算是难得的人才。
他对邹用中的能力,还是颇为赏识,他略微侧头,眼角的馀光扫过身后数步外的亲兵,同样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道:“俺是个粗人,识虽短,却听得劝,你有啥想法,直说无妨!”
邹用中知道常遇春粗犷的外貌下,其实有一颗很细腻的心,见识也不短,战术安排上更是愿意听取麾下意见,才敢以降将身份冒险献策。
此刻,见对方态度明确,他便不再绕弯子,只是声音更低了:“左丞明鉴。若宋军接下来数日仍保持如此强度的攻势————我军,还能坚守多久?”
常遇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肋下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这个问题,象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江州城中的粮草暂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