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章(其八)
『那半片指甲让我开始坚信,母亲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杀害的。她一定给我留下了些什么,是足以让我反败为胜的法宝。我擦干眼泪,将那半片指甲小心翼翼用塑料袋封装起来,抬头望向那间挂着"乱步"门牌的房间,那是母亲死前最后一刻所注视的方向。在搬去黑田武的公寓以前,我曾很短暂地回到这个房间,匆匆收拾过几件衣服,以我的目光看去,绝大部分地方都还保持着完好的原貌,但以母亲的聪慧,她绝不会遗留下无意义的信息,或许就在我未曾发觉的某处,她藏匿起了想要告诉我的关键信息,就跟这半片指甲般。
我开始翻箱倒柜,将一切弄得凌乱不堪。
终于在抽屉的夹缝之中找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台电脑被点开的文件夹,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无数视频文件,仅一眼,我就瞥见了那将父亲牵扯进危险境地的蚯蚓浴缸,在压缩的像素之下,它像是一只形状奇异的盆栽,从边缘处垂吊一颗肿瘤般的植物。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令人恶心、恐怖的影片,多数按编号加主题的格式命名,大概率是拍摄完成的成品,但也有少数,如蚯蚓浴缸那般将编号换成封禁系列的字样,既然还保留在电脑之中,那就不太可能不变现,否则就仅仅只是多余替自己增添留存犯罪证据的风险而已。
那么。
被警察发现,以杀人罪立案调查的这些封禁影片,只不过是他们将产品提价的手段而已,相当于黑色影片之中的奢侈品,可能会设置观看门槛,比如说提供用户自身的犯罪证据用以交换,以小规模传播的方式筛选核心客户,甚至发展制造者群体。
我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和指甲都贴身收藏了起来,那既是遗物,又是证物,对于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只要有它们在,我的心中就永远能够燃烧着珍贵的希望火种,坚定不移地行走下去。
现在。
我呼出一口雾白的冷气,戴上衣柜中翻找出来的毛线手套,在暖融融的触感之中,我僵硬的手指开始逐渐回温,血肉不再结了冰碴般难以屈伸。一一我必须要离开家,寻找一份可以让我度过寒冬的工作。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我鼓起勇气,推开家门,走进漫天的风雪里。我所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给摔断腿的老邮差替班,他有一辆陈旧但擦得铝亮发光的老式自行车,一件厚实极了的邮差服,一只又宽又大的邮差包,装满信件背上时,险些将我掀翻在地。
见状,老邮差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调侃说,“我就是这样摔断腿的,你可要小心呀,小邮差。”
老邮差名叫佐藤佳树,在孤野町送了三十年的信件,对于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一一近几年才定居在郊外的我们一家也不例外。他怜悯我是失去了父母的孤儿,所以才愿意雇佣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他吧嗒了几口土烟,享受似的眯起眼来,告诉我,做邮差没什么技巧,就是要细心、认路,别将信件送错地方了就行。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家几百米远的公园,和距离黑田武公寓三条街的补习班,地图、公交线路、联络方式,这种常识类的事物在我眼中跟寡味的稻草也没什么区别,从来不愿意投注一分一毫的关注。不过,在失去父母以后,我逐渐体会到,所谓成长,就是不得不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将老邮差给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开始了简单枯燥的工作,每天就只是重复着骑车、投递信件、骑车、投递信件这样的无聊的事情而已。为了方便投递信件,我摘下了碍事的毛线手套,寒风将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吹得皲裂,会泛起热烫的痒意,有时会流血,这是我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情,因而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好放任自流了。
我用老邮差预先支付的报酬,补缴了水电气的费用,当温暖干燥的气流缓缓吹出时,我兴奋到几乎要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将双手放上去取暖,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我双手皮肤的皲裂加剧了,好像萝卜般红肿起来。老邮差送给我一罐药膏,告诉我每天一次涂抹上去,等它结痂就好。于是,每到夜晚,就着晦暗冷寂的月光,我会坐在暖气前,此牙咧嘴地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泛红发痒的冻疮伤口上,翻看着已有的调查资料和证物,细纸思索着未来的方向。
一一要成为警察,进入到警察系统内部,搜集那些包庇犯罪者的高官罪证,而后从上至下地击溃掉他们的犯罪链条。<1偶尔的偶尔,当我在孤野町迷宫般纷乱的巷道中自由穿梭时,会看见黑田武同那个女人一一现在是他的妻子,说说笑笑从路边走过,他会察觉到我的目光,回以匆匆一瞥,而后逃避般刻意扭开脑袋。我并没有怨恨过他。
反而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和不成熟,就好像落水的溺者般无知觉地拼命拉拽着来救命的人,却不知道这样会将那好心人也一同拉进深渊之中。对于从小就是孤儿的黑田武而言,父亲的友谊分量很重,可那终究已经逝去,他心中所渴望的种种温暖情感,只有活人才能给予。仇恨是件太累太难的事情,抬头向前看,才能够让自己得到片刻轻松的解脱。
我没再看他,奋力骑起自行车,沿着冬日里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