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的时候,那层庇护他的泡沫躯壳“啵"一声,破裂了。连同那个用空虚的肥皂泡泡堆砌起来的愚蠢三枝谅一起,在那即便微弱也仍然炙热的仇恨火焰灼烧中,逐渐、逐渐消融殆尽了。“哦一一”
听完了三枝谅漫长的自述,江户川乱步发出了不明所以的惊呼,“的确,你家里发生的事情真是超乎想象啊。没想到三枝先生你真的有成为罪犯的决心。但是、但是啊。”
他扭动着自己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上半身,穿着高筒白袜的小腿闲不住地踢踏着,很无辜地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的确,这跟乱步老师一点关系也没有。”三枝谅为江户川川乱步在自家庭院之中准备了茶桌、餐椅和丰盛的点心,就这样将他绑在餐椅上,放在一旁。
而他本人,正在一株梧桐树下挖坑。
一铲、一铲,将湿润的泥土锹出,堆积在一旁,好像不知疲倦般,没一会就堆积起一人高的土堆来。
江户川乱步有很多抱怨的话要讲,叽叽喳喳道,“呐,点心和茶不是给我准备的吗?这样绑起来的话,一点都动不了,根本吃不到嘛!哇,这么深的坑是给我准备的吗?我很怕黑诶。”
明明这样说着害怕的话语,却还好奇般努力探头去看三枝谅给他准备的墓六,雨后湿润的泥土地里钻出来许多肥大的蚯蚓,好像找不到方向般瘫在地上拉动着身躯,这让江户川乱步觉得很讨厌,他踮起脚尖来就是为了躲避这些小家们。
仍然规规矩矩穿着衬衫西裤的三枝谅一边挖坑,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着话,“没错,点心和茶水都是特意招待乱步老师用的,这墓穴也是,不要担心,乱步老师,你会吃到那些供品的,这里面也不会黑的,有人在里面陪着你呢。”“谁啊?"江户川乱步问,他警觉道,“我不喜欢跟陌生人睡一个地方。”“如果是乱步老师一定已经猜出来了吧。不过,还是由我来揭晓谜底吧。”三枝谅的铲子似乎铲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弯下腰去,将其捡起来,展示给了江户川乱步,脸上依旧是那样贵公子般的温和笑容,“是我的生父,高桥直树。”
那赫然是一个白惨惨的完整头骨,沾染着肥沃发黑的湿润泥士,有以此安家的蚯蚓从黑洞洞的眼眶之中钻来探去,似乎在疑惑周围舒适松软的土壤去哪了“母亲死后,高桥先生怎么也不肯罢休,一直追到家里来,父亲就索性将他杀死,埋在了这里。”三枝谅解释道,“从我的房间里看下去,第一眼总能看见这棵梧桐树,一日比一日长得枝繁叶茂,一日比一日显得生命力旺盛,每次下雨过后,只有这里爬出来的蚯蚓最多、最肥硕。”他笑着说,“很有趣不是吗?偶尔我也会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吃了我生父血肉的蚯蚓们,跟我也流淌着同样的血脉了,也许,我跟蚯蚓们也是兄弟呢。”“我也想跟乱步老师成为兄弟呢,所以将你埋在这里,将我也埋在这里,让蚯蚓把我们的血肉啃食干净,也在蚯蚓的身体里血液交融吧。”他随手将头骨抛回了深坑之中,用铲子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从坑里爬了上来,向江户川乱步走近,只有这时候,他的眼眸之中才终于倾泻出些许诡语的狂热来,连声音都放得轻柔,“这样一来,我和乱步老师也就终于能变得亲近起来了吧。”
江户川乱步歪了歪头,他肯定道,“不会的。”“为什么?”
三枝谅的神色逐渐阴沉下来,“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乱步老师你还是不肯认可我吗?”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甚至逐渐愤恨地咆哮起来了。“我杀死了我的父亲,我的人生,接下来还会杀死你,杀死我,还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认可我的仇恨、我的杀意,绝不是什么软绵绵到伤害不了任何人的东西!”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三枝先生,你真是个内心空虚到连自我都没有的可悲家伙。”
他翠色的眼瞳之中没有鄙夷、没有恐惧、没有轻蔑,只是看透一切般的平静,“为什么一定要寻求我的认可呢?明明现在的你,已经完全不需要我了不是吗?”
三枝谅的脚步顿住了,精神恍惚到看不清眼前江户川乱步的面孔,只有那一抹碧绿的明亮色彩占据了全部视野。
他开始茫然。
是啊,他最开始去寻求乱步老师的帮助,不就是为了得到杀死父亲的勇气吗?
现在父亲已经死了,他又究竟,要证明些什么呢?要乱步老师认可他些什么呢?
“一一还有!我讨厌蚯蚓,所以绝对、绝对不会跟你一起躺在那个坑里的!”江户川乱步大声发表的孩子气宣言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三枝谅不由得想要发笑,他也真的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乱步老师,你又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即便是头脑再如何伶俐的名侦探,也不过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已,在暴力面前不也得屈服吗?”“的确,三枝先生,你说的没错,头脑再如何伶俐的名侦探,在比自己更强大的暴力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那些所谓的聪明都只会变成催命的符咒,一夜一夜追赶着性命。不过,这种事情我早在少年时期就已经知道了。”江户川乱步直视着他,笃定般说道,“会死的只有你而已,会被蚯蚓啃食殆尽的也只有你而已,三枝先生,你的死期将至了。”三枝谅不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