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三枝谅的人生,是绝大多数人会羡慕的人生。他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家庭,母亲三枝昭是米花报社社长唯一的女儿,漂亮贤淑、学历很高,却很听从外公的意见,大学毕业后仅仅工作了两年,就在外公的安排下结婚嫁人进行寿退社,成为传统操持家务的家庭主妇。而父亲文雄当时就已经是米花报社的主编,收入不菲、很有才华,被社长看中,与他的母亲结合,改了姓氏作为赘婿加入了三枝家,作为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由社长手把手带着,为接任社长积累人脉和经验。结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三枝昭的肚子里都没有丝毫动静,三枝文雄对外宣称是因为自己为了顺利接任社长而加倍努力工作学习,每天每夜在办公室里度过、没有时间回家关照妻子。
起初,这件事情还能被平静压下,所有人都不过是一笑了之,然而随着时间一年年推移,外公却越发不满,几次呵斥父亲,要求他回归家庭,甚至放下狠话说出了再没有小孩就要让他们离婚这种话来。不得已,三枝文雄放下工作陪伴了三枝昭一段时间,终于,在结婚四年后,三枝谅出生了。
而三枝文雄也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从外公手中接过报社,正式成为报社的社长。
在三枝文雄眼中,三枝谅是给他带来幸福、尊严和权力的福星。跟许多有了钱之后就拼命给孩子请家教的暴发户不同,他很溺爱三枝谅,从小到大,不管三枝谅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会尽力给他实现,也从来不对他提任何要求,学习也好、品行也好,只有母亲三枝昭会偶尔说两句,在三枝谅面前,三枝文雄是永远包容、永远笑容满面的慈父。他的家庭是美满而幸福的家庭,三枝谅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曾经。三枝谅十六岁那一年,外公去世了。
也是那一年,一个在他生命之中举足轻重的人出现了一一那就是他的生父,高桥直树。
三枝文雄和高桥直树曾是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朋友,人生境遇却截然不同,一个当上了风光无限的报社主编,另一个却只能在职介所的安排下辗转于不同公司做临时文员,落魄潦倒,在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小的公寓之中一住就是十年正因为如此,当三枝文雄向他提出“帮忙让妻子怀孕"的请求时,他爽快地答应了,事成之后从三枝文雄那里拿了一笔丰厚的报酬,识趣地离开东京,去了其他城市生活。
十六年过去,花光积蓄的高桥直树在报纸上看到外公去世的消息,想到曾经的好友如今已是身价不菲,起了贪念,重返东京开始不断地纠缠三枝文雄,向他索要钱财。
被严词拒绝后,就大闹外公的葬礼,将这件丑闻公之于众,让当天参加了葬礼的所有亲朋好友震惊不已。
三枝文雄当机立断利用米花报社的人脉封锁了所有消息,并给了在场所有知情人一笔封口费,勉强掩盖住了这件丑闻,然而,得知了真相的三枝昭难以接受真相,一生听从父亲和丈夫的安排,柔顺到毫无自我的她,做出了唯一一次不屈从的反抗,在当天夜里上吊自杀。
名为三枝谅的人的内心,也就此崩塌。
父亲冷静地先后操办完外公和母亲的葬礼,若无其事般继续了他的社长人生,对待三枝谅的态度也没有分毫变化,一如即往地满足他所有的要求,对他不做任何拘束。
自那以后,三枝谅正常地读完了高中、大学,而后出社会工作,父亲给他安排了米花报社的职务,清闲又体面,他的人生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只要不去想那件事情,一切都会顺风顺水、完美无暇。………只要不去想。
然而,没有办法不去想,毁掉了三枝的荣誉,做出了那样罪犯行径的父亲却没有受到丝毫惩罚,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母亲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没有办法不去想,父亲对他无条件的溺爱和纵容,其实都只不过是某种虚伪和距离感,他在用钱搪塞着自己空虚的内心世界,仿佛在说:“什么都给你了,不要来打扰我完美的社长人生。”
凭什么,凭什么,三枝谅和三枝昭的人生都已经被毁掉了,而罪魁祸首三枝文雄却还能那样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风风光光地坐在用母亲鲜血浇筑社长位置上!
仇恨的火焰,或许就在这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之中悄然生出。他开始迷恋起那些描写人性幽暗、犯罪和复仇的作品,仿佛从中能看见父亲丑陋自私的面目,也从中寻求自己复仇的正义性,不断地、不断地给自己孱弱的内心寻求支撑和鼓励。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江户川乱步的作品。那种对于母亲的怜爱、对于复仇的坚决,几乎深深嵌入了他的内心,他简直能够触碰到江户川乱步内心最深处的情感,那种仿若共鸣般的怪异情感让三枝谅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仿佛懦弱而无能的三枝谅披上了坚强而天才的江户川乱步的躯壳,因此能做到任何事情。
从那以后,他就对江户川乱步自顾自地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好像那是他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兄弟,给他支持、给他鼓励、给他手刃父亲的勇气。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天幻灭了。
一一江户川乱步永远不会支持他、永远不会鼓励他、永远也不会帮助他。在意识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