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陈岩靠回椅背,昂贵的皮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闭上眼,窗外城市的辉煌灯火透过眼皮,留下模糊跳跃的光斑。那支三千块的红酒,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中某个角落——超市里,儿子仰着头看那双带灯球鞋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渴望。那画面清晰得突兀,却又遥远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干扰。这点钱算什么?只要能拿下宏远的项目,这点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屏幕上那些刺目的红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孤绝。家庭的影像,连同儿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再次被汹涌的工作浪潮彻底淹没。
周六上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明晃晃地泼洒在启明星大厦气派的会议室内,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项目组全员到齐,围坐在光可鉴人的长条会议桌旁,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主位上的陈岩,如同一尊低气压凝成的雕像,脸色铁青。
“这就是你们熬了一通宵,交上来的最终版流线图?”陈岩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他指尖重重戳在投影幕布上某一处,“这里的动线交叉点,人流对冲的问题,上次批注里我是不是用红笔圈出来了?圈得够不够大?嗯?”
被点名的年轻设计师小王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嗫嚅着:“总监,我们…我们调整了,把服务通道往旁边移了五米……”
“移了五米?”陈岩猛地打断他,身体前倾,压迫感陡增,“移五米就万事大吉了?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吗!这里是电梯厅入口!你让推着清洁车、运送布草的服务员通道紧贴着它走?让尊贵的客人一出门就撞上脏兮兮的车轱辘?这画面够不够‘和谐’?够不够体现我们‘顶级人居体验’的设计理念?”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嗡嗡作响,褐色的液体危险地晃荡着。“‘启明星’的招牌!我陈岩的脸面!就砸在你们这种敷衍了事、不动脑子的细节上!”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所到之处,人人低头,噤若寒蝉。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重做!”陈岩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砸下的重锤,“所有人!今天,就耗在这儿!改不好,谁都别想跨出这个门一步!我要的,是完美!是挑不出刺!听明白没有?!”
“明白,总监!”稀稀拉拉、带着惶恐的回应声响起。
陈岩余怒未消地坐回主位,胸口剧烈起伏。他烦躁地扯开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昂贵的丝质领带被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他看也没看,直接按掉。几秒后,震动又固执地响起。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薇”的名字,背景是陈默去年生日时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合影,照片里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岩的眉头拧成一个更深的“川”字。家庭?儿子?此刻这些词汇在他被工作怒火烧得滚烫的神经上,只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按掉,动作近乎粗暴,然后反手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冰冷的会议桌上。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声终结通话的冰冷宣告。
手机在桌面下又顽强地震动了两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陈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该死的流线图上,指着另一个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还有这里!消防疏散宽度……”
会议桌下,那只被扣住的手机屏幕,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彻底暗了下去。
周六下午的时光,本该慵懒而闲适。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林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时尚杂志,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白墙上。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像某种倒计时。
陈默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五颜六色的积木。他正努力搭建一座高塔,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红色拱形积木,想要放在顶端。即将落稳的瞬间——
“嗡…嗡…嗡…”
林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疯狂震动起来。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林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幼儿园李老师”几个字。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划开接听键。
“喂?李老师?您好!是默默怎么了?”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
电话那头传来李老师温和但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陈默妈妈,您先别急。陈默身体没什么大碍。是…关于下周二下午的家长会,有些情况,想提前跟您和陈默爸爸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