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
咖啡杯沿的温度烫着我的指尖,那点灼痛让我从一瞬间的僵滞中回过神。我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瓷器和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哪里还有什么工具,”我开口,声音听起来竟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倦怠,“警察不是已经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了么?”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非要从中打捞出确切的答案。“底朝天?”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冰冷而锋利,“车库那个旧工具箱最底层,那把保养得还不错的锤子呢?钢口很好,我记得是你父亲留下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猝然捏紧。父亲的那把旧锤子,确实,它不在警方列出的扣押物品清单上。它太不起眼,也太旧了,和五金店里卖的任何一把锤子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常年使用,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油润。它静静地躺在工具箱最底层,上面堆满了更常用、更现代化的工具,成功躲过了警方数次掘地三尺的搜查。
她怎么会知道?我从未在她面前使用过那把锤子,甚至很少打开那个工具箱。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试图从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里分辨出试探、恐惧,或者别的什么。但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求知欲,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评估风险、确保万无一失的策划者。
“扔了。”我说,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很久没用,生锈了,上次大扫除就处理掉了。”
“哦?”她眉梢微挑,显然不信,“扔哪里了?小区垃圾站?还是郊外的哪个垃圾桶?回收日期是哪天?沿途有监控吗?捡到的人会不会觉得奇怪,一把还能用的锤子为什么要扔?”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逻辑缜密,像是早已在她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她不是在关心一把锤子的去向,她是在拷问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
一种荒谬感攫住了我。坐在我对面的,是我的妻子,是这场死亡骗局里本该被“消灭”的客体,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最严苛的质检员,审查着我处理凶器——那本该用于毁灭她肉体的工具——的每一个细节。
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一点距离,试图重新掌握这失控的对话。“林薇,”我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法官说了,除非尸体出现。”
潜台词是:只要没有尸体,凶器是否存在,是否被找到,都无法构成实质性的威胁。谋杀罪的核心,是受害者的死亡。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阳光照在她纤细的手指上,看起来脆弱易折。
“我知道。”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更令人心悸,“我只是……不想有任何意外。他们现在盯着你,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那把锤子……它太显眼了。”
显眼?一把扔在垃圾堆里的旧锤子?
我忽然明白了过来。她不是在害怕锤子本身,她是在害怕锤子所象征的“可能性”。警方如果继续深挖,如果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如果某个环节出现一个较真的、充满想象力的警察……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成为撬动整个完美谎言的支点。
她不是在担心我,她是在担心“我们”的杰作出现瑕疵。
这种认知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四肢百骸。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一起精心编织了这场巨大阴谋的女人,恐惧和一种扭曲的亢奋再次同时升起。
我伸出手,越过桌面,覆盖住她摩挲着杯子的手。她的指尖冰凉。
“没有意外。”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立下誓言,又像是在催眠她,也催眠我自己,“一切都结束了。你现在是另一个人,我们有全新的开始。”
她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我的触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某处虚空,喃喃道:“真的能全新吗?”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那道疤,是“作案工具”留下的最终印记。是那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留下的唯一实体证据,此刻正鲜活地存在于“受害者”的身体上。
我收紧手指,用力握住她。“那就记住它。”我的声音低沉下去,“记住我们为此付出了什么。所以,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她终于将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仔细地、审视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她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力道很大。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早餐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默契中结束。她起身收拾碗碟,水流声哗哗地响起,冲刷着残留的食物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
我坐在原地,看着报纸上我那放大的、带着微笑的脸。阳光移动,恰好照亮了标题里“完美犯罪”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