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冰冷的弧光刺破舱内的幽蓝,像一把寒刃悬在半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喉头发紧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精密仪器运转时低微的嗡鸣,固执地钻进耳朵深处。我套着特制无菌服的手指滑过控制面板,指尖拂过那些冰冷光滑的按钮和旋钮,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指尖微凉,金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渗进来,带着一种恒定的、拒绝体温的冷酷。
舱内光线幽微,唯有几处指示灯和悬浮屏闪烁着不祥的冷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对面光洁如镜的金属舱壁上。影子模糊、拉长,像个沉默的幽灵。目光掠过那影子,不经意间,定格在对面墙上一个小小的相框里。照片上的女人在笑,眉眼弯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落在她微扬的唇角——那是苏晚,我的苏晚。心脏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被这凝固的笑容猝不及防地狠撞了一下,带来一阵熟悉的、绵长的钝痛。我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眼前悬浮屏上密密麻麻跳动的生理参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消毒水的冰冷味道,像细小的冰碴刮过鼻腔。
“陈博士,供体记忆已就绪,受体生命体征稳定,准备接入。” 助手冷静无波的声音通过内嵌通讯器传来,彻底斩断了那瞬间的恍惚。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声音沉静得如同深潭:“收到。开始记忆链接初始化。”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指令准确下达。舱内几根悬垂的银色柔性探针,顶端闪烁着幽微的蓝光,无声无息地降下,精准地贴上静躺在记忆移植椅上的那个女人的太阳穴。她叫林晚——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承载着他人珍贵记忆的容器。此刻的她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沉入深沉的麻醉睡眠,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悬浮屏上的数据流瞬间加速,瀑布般倾泻而下,又迅速在特定区域汇聚、重组。我的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核心匹配度分析窗口。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和波形图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初始化的进度条平稳推进,数字在冷静地攀升:70 85 90 每一次百分点的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沉闷地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这数值高得异乎寻常,在无数次的移植手术中,如此高的初始匹配度也极为罕见。
“……继续。”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紧绷。目光艰难地从那刺目的数字上移开,落在记忆移植椅上那张沉睡的面孔上。林晚的脸庞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苍白。就在这心神震荡的刹那,她似乎因麻药的波动而在深眠中微微蹙了一下眉。那极其细微的动作,眉心的短暂聚拢,竟与我脑海中苏晚在睡梦中被噩梦侵扰时那熟悉的模样,分毫不差!
巨大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我不得不伸手,冰凉的指尖用力按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那坚实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无数个属于苏晚的瞬间碎片,带着她特有的温度和气息,排山倒海般向我砸来:她蜷在沙发里看书时慵懒的侧影,厨房煲汤时氤氲热气中温柔的回眸,还有深夜依偎在我肩头时平稳安心的呼吸……
“接入完成。记忆流注入稳定,无异常排斥反应。” 助手的汇报再次响起,将我从濒临溺毙的回忆漩涡边缘拉回现实。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封冻了所有波澜,只剩下职业性的专注。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精确地微调着几个关键参数,确保记忆流如同最温驯的溪水,平缓而安全地汇入林晚意识的海。悬浮屏上代表着林晚脑活动的彩色光点,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韵律闪烁着,那是苏晚的记忆在陌生疆域里被温柔唤醒的证明。幽蓝的光笼罩着她沉静的睡颜,一切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时间在冰冷的仪器嗡鸣和悬浮屏数据的平稳流淌中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移植椅上,林晚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这细微的生命信号,在死寂的幽蓝光晕里被无限放大。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聚焦于那一点。她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在缓慢转动,然后,那双眼睛,在众人屏息的等待中,缓缓地睁开了。
最初的几秒钟,那双眼睛里弥漫着如同大雾初散般的茫然,空蒙地倒映着舱顶冰冷的弧光和闪烁的指示灯。然而,这层薄雾消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常熟悉的“神采”迅速充盈了她的眼眸——那不是林晚的。那是一种我曾在另一双眼睛里凝视过千万次的光芒,带着苏晚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柔和与沉静,还有一丝刚刚从深眠中醒来的、慵懒的暖意。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冰冷的仪器,最终,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微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陈默……” 她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微哑,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拧开了我心脏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那语调,那呼唤我名字时特有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