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这份军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
思伦法死死盯着地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血色尽褪,却仍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不肯屈服的精光!
“不可能!”
“这世上,绝无真正的仙神!所谓神迹,不过是虚妄!是惑众的烟幕弹!”
他象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帐内来回踱步,靴跟重重踏在皮毯上:“那些道士?哼!不过是朱棣豢养的江湖骗子!五色霞光?紫电金蛇?不过是他们捣鼓的磷粉、硫磺、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机关!雨幕显龙?更是无稽之谈!
定是借助山形水势,用镜火光投射弄出的障眼法!”
他猛地停下,指着那份军报,唾沫几乎喷到传令兵脸上:“退兵?仓皇北逃?屁话!那是朱棣趁乱,用他那套琴音控军”的邪术,暂时震慑住了那些土司的脑子!等他那神棍的劲儿一过去,这些首鼠两端的家伙,保管跑得比兔子还快!或者互相捅刀子!这才是真相!”
这若是真的,那麓川的两万战士,可就真的白死了。
云南内部平乱,大明再无顾忌,他麓川想要那四万士兵,可能真的要交出来三地领土了。
“殿下所言极是!”
大帐内,思伦法的另外一位心腹大将刀干孟附和。
“神迹?老臣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定是朱棣用了什么妖法迷了那些蛮夷的心智!他们跪拜,是怕!是慑于他那诡异手段的馀威!绝非真心归顺!”
“没错!”
另一位将领接口,语气斩钉截铁,“若真有神灵降世,为何不直接显圣,降下神谕?何必假手于道士?为何不护佑我麓川大军?反倒让那六万弟兄”
他声音一哽,随即更显激愤,“这只能说明,朱棣的神迹”,是专门用来对付他敌人、收买人心的把戏!是假的!彻头彻尾的假的!”
“对!是假的!”
“妖术惑众!”
“绝不可能有真神迹!”
帐内响起一片附和声。
将领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自身经验和对朱隶诡异认知的、近乎偏执的否定。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极其高明的骗局和心理战,也无法接受那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被证实存在的神迹。
承认神迹,等于承认他们认知的崩塌,等于承认朱棣拥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力量,这比面对六万大军复没的惨败,更让他们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不愿面对的绝望。
“报——!”
忽的,又一声急促的传报,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再次炸响。
另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跟跄着冲进帐中,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来自燕王大营的正式文书。
“殿下!燕王燕王朱棣的传函!”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思伦法一把夺过文书,撕开封泥,展开信纸。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脸色随着阅读的进行,一寸寸变得无比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
燕王朱棣同意会盟。
会盟商谈的,还是四万麓川俘虏,交换三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的富饶地区。
思伦法却没有理会这交换的事情,甚至没有想什么会盟,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另一个事实攫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现实狠狠抽打的茫然。
“燕王活下来了。”
思伦法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朱棣竟然真的活着从那神道大会上走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将领的心上。
活下来了。
那个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个运气好、会些妖术的燕王,那个他们认定其神迹是骗局、其军队是强弩之末的对手,竟然毫发无损地、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了谈判桌上!
思伦法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从中看出朱棣的破绽。
“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之前的所有嘲讽和笃定,此刻都变成了巨大的问号。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并迅速生根发芽。
燕王朱棣真的在神道大会上活下来了。
那么。
燕王所展现的一切,或许并非全是假的。
中原,究竟有什么样的特殊手段?
什么样的秘术传承?
能让一个人,在十二万大军、各方土司眼皮底下,完成那样一场颠复认知的神迹?
能让那些狡猾的土司首领,在谈笑间,就俯首称臣?
这个念头,让思伦法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引以为傲的、基于常识和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帐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良久,思伦法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闪铄着饿狼般狠戾的光芒,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