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朱红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天德皇帝那深沉如渊的目光隔绝在内。
沉天正欲步下玉阶,斜刺里却闪出一名身着浅绯宦官服色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眼神灵俐。
那小太监疾步趋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伯爷万安,奴婢奉沉公公之命在此等侯。公公说,若伯爷得暇,请随奴婢往西厂衙署一趟一一公公在那边等您。”
沉天眸光微动,颔首道:“有劳带路。”
他转身走向候在广场边缘的车队。苏清鸢与沉修罗早已落车等侯,见沉天归来,二人迎上前,沉天简略吩咐:“随我去西厂。”
六十骑金阳亲卫无声调转马头,护送三辆青铜马车再次启行,鳞车轮碾过宫前御道,跟着那名引路的小太监,转入皇城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巷。
约莫一刻钟后,车队在一座形制肃穆、门庭深阔的官署前停下。
官署正门高悬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西厂二字,笔力遒劲,隐透锋芒一一这便是沉八达一手筹建的西厂新衙。
署门外也有衙署常见的石狮、鼓架,还有八名身着玄黑劲装、腰佩狭刀的厂卫番子持戟肃立,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
那小太监站在门前,侧身让开道路:“公公在内厅等侯,伯爷请。”
沉天微一颔首,迈步踏入署门。苏清鸢与沉修罗紧随其后,六十骑亲卫则留在署外列队肃立。一入署内,沉天便觉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这座衙署的墙壁、梁柱、地砖,乃至空中流动的微风,皆暗嵌着层层叠叠的符纹禁制。那些符纹隐而不显,却似蛛网般交织成一座庞大的法阵,将整座官署笼罩其中,隔绝内外探查,镇压一切异种气机。寻常修士在此,只怕连真元运转都会滞涩三分。
沉天面色如常,只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细痕亮了一瞬,便将周遭禁制施加的隐晦压力无声化解。他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向内行去,不过十馀步,前方廊柱的阴影中,便悄然转出一道身影。那人身材中等,一袭暗青色常服,腰间悬一柄连鞘长刀,刀鞘古朴无华。
他乱发随意束在脑后,一双眸子清明锐利,似寒潭映雪。
正是横刀断岳岳中流。
“你就是沉伯爷吧?沉公公的侄儿沉少?”
岳中流立在廊下阴影处,眼神异样地在沉天身上扫过一一从头到脚,从气息到罡力,细细打量。数息后,他唇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四品修为,却能斩二品邪修于官道;二十年纪,便已照见三品真神,凝练金乌道种,沉伯爷果然是天骄之姿,武道之途,不可限量。”
沉天停下脚步,看向岳中流,微微颔首:“岳先生过誉。”
他与岳中流其实也是老熟人了,不过这老岳现在不认得他。
岳中流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感慨:“非是过誉,岳某修行数十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却从未见过如伯爷这般一一年纪轻轻,根基却厚重如岳;锋芒内敛,杀机藏于从容,便是昔日的沉傲,也有所不如。”
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示意:“公公在内厅等侯多时,伯爷请随我来。”
沉天不再多言,随岳中流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厅堂前。
厅堂门扉紧闭,以深紫檀木制成,表面浮雕着蟠螭纹路,古朴厚重。
岳中流在门前停步,抬手示意:“公公在内,伯爷自便。”
沉天推开厅门。
厅内光线略显昏暗,只东西两壁各悬一盏青铜鹤灯,灯焰稳定如豆,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静谧。此处陈设极简:一张紫檀长案,两把圈椅,角落设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的檀香。
沉八达背对厅门,负手立于北墙一幅《万里江山图》前。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袭深紫常服,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听闻门响,沉八达缓缓转身。
这位西厂提督太监目光落在沉天面上,先是温和审视,随即渐渐凝住。
那目光先是惊疑,随即变得锐利无比,似能洞彻灵魂。
厅内寂静无声,唯有鹤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劈啪声响。
良久,沉八达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似重锤敲入心灵:“你绝不是沉天。”
沉八达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我知道我的侄儿,他很聪慧,也有几分武道天资一一但他绝没有你这样的能耐,两年时间,从一介白身到郡伯之尊;四百四十株玄橡树卫;四品斩二品;十日天瞳,金乌道种这绝非沉天能办到。”
沉八达又逼近一步,声音更沉,也更加笃定:“他更无你这般气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紫宸殿上面圣从容,甚至能抗衡陛下的造化神目一一这份心性,这份底蕴,岂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所能拥有?”年前沉天于沉谷大胜,爵封县子,锋芒毕露时,沉八达便有所怀疑。直到今日亲眼见“沉天’,他才确定无疑。
他眼前这个“沉天’,无论气质,元神特征,都与他记忆中那个侄儿不同。
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
沉天静静立在原地,任由沉八达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