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羯鼓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孝父母,才能忠君王。父母辞世,子需扶灵回乡守制三年。所谓夺情,便是皇帝强行让有官身的儿子留在任上不守制。
景昇帝命中山王三子夺情,看似是体恤三子,实则是对徐通之死心怀愧疚,若是中山王之子不守制,就如同与其父划清界限。并且,景昇帝命三子夺情的旨意是口谕,,他要求三子自己上疏请求夺情。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就变成儿子们主动夺情,更能让景昇帝看到魏国公府的臣服之心。
整座徐府对景昇帝的怨恨到了从未有的程度。但魏国公徐聿恭在思虑过反抗的后果之后,生怕景昇帝会再加害徐家之人,特别是两个弟弟,只得带头上疏请求夺情。徐怀凌与徐策缨也紧接着上疏夺情。这一行为让不明真相的御史轮流上疏弹劾徐家。景昇帝使出极为高明的一招,心准许了三子的夺情,却将弹劾的御史通通破格提拔。言官们尝到了甜头,知情识趣地闭嘴不言。只有极少数死脑筋御史仍借应天府降下冰雹为由,不遗余力地弹劾徐家三子违制不孝。景昇帝动了真怒,将那几名御史革了职,一并流放海南。
然而,朝堂上的吵吵闹闹暂时与徐家无关。他们要等徐通的棺椁停灵满七日,再落棺安葬于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山麓。景昇帝与皇后马氏的墓陵就修建在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徐通之墓在通往李陵的路上,是为孝陵的陪墓,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这位被称为“明朝的擎天之柱”的战神大将军都要守卫身后的帝王。
徐策缨在徐通灵前跪了七天七夜,张氏、贾氏、徐聿恭与徐怀凌轮番来劝她休息,都没能把她劝回房睡一觉。她始终觉得徐通之死与自己的愚蠢行径有关,如此这般用身体上之痛来缓解自己心底的愧疚。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两种毒药在她身体里厮杀,哪方都想压过另一方一头。她断断续续地吐血,吐出的血乌黑黏腻像墨汁。每次吐完,她会觉得好受一些,没那么疼了,过了一阵又开始疼,再吐。如此反反复复,她竞然熬到了头七那一夜。阿陵陪徐策缨一起守灵,夜深了,她靠在火炉边睡着了。徐策缨依然跪在棺椁前,眼前的烛火一闪一闪,白麻布做的灵幡随夜风摆动。寂寥的夜,寂寥的人。
突然,灵堂的蜡烛全部熄灭了。灵堂外月色皎洁,将一个步履蹒跚的影子投诸徐策缨身前的地砖上。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个孝子贤孙。“徐策缨没有回头,已从那古怪的头饰她知道是畀畀来了。徐策缨道:“若我没有行刺老皇帝,他大概还活着。”畀畀道:“你真这么想?汉儿皇帝最是嫉贤妒能,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徐通死了很好,他杀了多少元人,他活该下阿鼻地狱。”徐策缨问:“我刺杀老皇帝的那一天你也在。你都看到了?”畀畀古怪地笑,道:“吾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你刺杀老皇帝这件事。没错,吾看到了,且看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吾不指望你真能杀掉狗皇帝,但至少让吾看到了你那点晦暗不明的忠心。徐通死,也成!”畀畀绕到徐策缨身前。
“徐通、常遇春、刘基、胡仕元…这些心腹大患一个个都死了,狗皇帝手下没剩下几个得力之人,而他的儿子又远远不及死掉的这些。他这是在自掘坟墓。终有一日,大元铁骑将突破北线,横扫中州,重新夺回这天下。”“我倒觉得,有朝一日由北入南的会是秦、晋、燕三塞王中的一个。而论手段和谋略,燕王朱霰又远胜于两位兄长。兄弟阅墙,朝局动荡,北平卷入东南夺嫡之战,才是北元军马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畀畀目光一凛,“所以,你才在此时救朱霰,是把宝压在他身上?”徐策缨不作声,任凭畀畀猜测。混淆用意,暗度陈仓是她的目的。畀畀问:“你想借此得到一颗解药?”
徐策缨道:“不,是两颗。宫苑的规矩,一颗朱家人的脑袋换一颗解药。可我想改一改这个规矩,我救了朱霰一个,换一颗解药。贪图眼前的利益是鼠目寸光,一口是吃不下大局的。朱霰的作用在日后,要等到他足够强大,才能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而魏国公之死一一”
“一一是意外之获。”
徐策缨喉头发酸,强忍住哽咽,“徐家尚有二子一婿,皆不是平庸之辈,日后必成为大元的死敌。魏国公之死也必将动摇徐家子孙对老皇帝的忠心。这事也应当换取一颗解药。这也是你此番来的目的。不是吗?”畀畀伸手抓住徐策缨的下巴,粗暴地将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看她。畀畀看到了徐策缨眼中的泪光,“徐家不止二子一女婿。还有你,徐策缨。"徐策缨涩然一笑,“不。真正的徐策缨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畀畀盯着徐策缨,慢慢地,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手拿石头,浑身是血,脚边躺着她最好朋友的小女孩。隔着漫长岁月,畀畀还是能从同一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她对于活下去的渴望。不管怎样,畀畀认可朱霰的确有利用价值,也很满意明朝的战神终于死去这个结果,况且,眼前的这个是宫苑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相公。她舍不得文殊奴死。
畀畀将一颗解药塞进徐策缨的嘴中,又将另一颗丢到地上。徐策缨吞下解药,匍匐下去,将另一颗解药捡起来,紧紧捏在手心。待徐策缨抬起身子,她的下巴再次被畀畀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