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关内。
当最后一名殿后的士卒踏过那厚重、刻满岁月与刀痕的门坎,当沉重的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撞击声,十万远征归来的将士,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然而,预想中瘫倒一地的疲惫景象并未出现。
因为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踏入家园的瞬间,轰然喷发!酒香!
浓郁、热烈、混合着粮食芬芳与些许辛辣的酒香,如同最热情的拥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塞外风雪的寒意与血腥。
从城门通往城内大校场的主街,此刻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青石路面被清水泼洒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前都摆上了方桌、长凳。
桌上,大盆盛着炖得烂熟、香气四溢的牛羊肉,大钵装着油亮亮、热腾腾的卤味和面食,大筐里是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馒头烙饼。
更有那一坛坛、一瓮瓮敞开口的美酒一一有关内运来的醇香烈酒,也有边塞特有的、带着奶香的马奶酒,就那么豪迈地摆着,任由香气肆意弥漫。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不只是留守的戍卒,更有闻讯从附近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踮着脚,伸着头,脸上洋溢着最质朴、最真诚的笑容与泪花,手中挥舞着彩布、树枝,甚至刚摘下的野花,用尽力气呼喊着,将准备好的煮鸡蛋、肉干、果脯,甚至自家纳的鞋垫、缝的护身符,拼命塞到路过将士的手中。
“英雄!吃肉!”
“娃儿,喝口热汤!”
“多谢军爷们!救了咱们北疆啊!”
“辛苦了!回家了!多吃点!”
呼喊声、感谢声、孩童的嬉笑声、碗筷的碰撞声、酒坛开封的泥封碎裂声交织成一曲喧嚣、热烈、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凯歌,在朔风关的上空久久回荡。
“入席!都入席!今日不分官兵,不论尊卑,只管敞开肚皮,吃好,喝好!”
薛崇虎早已脱下官袍,换上了一身短打,如同寻常老卒般,站在大校场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挥舞着手臂,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吼着,脸色因激动和酒意而通红。
十万将士,无需更多催促,早已如同归巢的倦鸟,找到了各自的凄息地。
他们笑着,嚷着,三五成群,随意在街边、在校场、在任何有空地的地方席地而坐,或者挤到那些摆满酒肉的方桌旁。
铠甲被随意卸下堆在一旁,沾满血污尘土的征衣此刻也显得格外顺眼。
他们用粗糙、布满老茧甚至带伤的手,直接抓起大块的肉,狠狠咬下,端起脑袋大的海碗,仰头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酒碗,唾沫横飞地对同袍吹嘘,“这次出关,老子手里这口刀,至少剁了十个妖崽子的脑袋!有一个还是个小头目,那鳞甲,嘿,真硬,崩了老子刀一个口子!”“十个算个鸟!”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年轻队正,含糊不清地嚼着肉,含糊道,“老子跟着蒙将军冲祁连山妖庭的时候,那才叫杀得爽!那些萨满,平日里装神弄鬼,被老子一矛一个,串了糖葫芦!等回了老家,老子也能跟儿孙吹嘘,你爷爷我,当年可是跟着江大人,一路打进过焉支山,踏平过祁连山的爷们儿!杀得妖蛮屁滚尿流!”
“对!以后看谁还敢说咱边军是只会守城挨打的孬种!”
另一名老卒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眼框却有些发红,“这次跟着江大人出去这一趟,值了!这辈子都值了!老子现在,就算半夜听到狼嚎,都能当催眠曲!妖蛮?呸!一群没胆的土鸡瓦狗!”
“来来来,说那么多作甚!喝!今日薛太守说了,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干了!为了江大人!”
“为了死去的弟兄!”
“为了回家!”
“干!”
粗糙的海碗狠狠撞在一起,酒液四溅,在篝火与灯笼的映照下,反射出琥珀色的、温暖的光芒。豪迈的笑声,肆意的吹嘘,对死去战友的短暂沉默与更猛的灌酒,交织成一幅粗粝、鲜活、充满了血性与真情的军营庆功图卷。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些文士。
平日里在洛阳、在江南,他们或许吟风弄月,或许斯文儒雅,行止有度。
但此刻,在这朔风关的庆功宴上,在经历了塞外两个月冰与血、生与死的淬炼后,他们身上那层“文雅”的外壳,早已被彻底剥去。
一位来自江南水乡的中年进士,此刻解开了紧紧箍着脖子的衣领,脸上泛着红光,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抓着一大块连骨羊肉,啃得满嘴流油,正口齿不清地跟旁边一个武将划拳,输了便哈哈大笑,端起面前堪比脸盆的大碗,咕咚咕咚将辛辣的边塞烈酒一饮而尽,呛得直流眼泪,却笑得更加畅快。
另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年轻举人,脱下了沾满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儒衫,只穿着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新增的一道狰狞伤疤。
他毫无形象地跟一群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