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心中默道，手中小本子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他知道，今日朝会，必有风波。不是来自明面的攻讦，而是来自那些被触动了根本利益、又被草原“效率”撩拨得心痒难耐的人。
果然，当几项常规议题议毕，殿中短暂静默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来自保守派的老臣，也不是来自清流的言官。
而是来自礼部，一位平日里以“温和”、“务实”、“不党不群”著称的右侍郎，周延儒。
周延儒出列，对着御座躬身，声音平稳清晰：“陛下，臣有本奏。”
御座上，皇帝朱载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抬了抬手：“周卿且奏。”
“臣奏请，暂停京畿、河南、山东三地《考成法》试行，重新议定考核细则，再行推广。”周延儒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焦虑。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暂停？这才试行百日！而且是由这位素来中立的周侍郎提出？
沈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冷笑：“周延儒果然是他。” 此人是他们在大周朝堂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之一，沈砚早有所觉，但一直未动。一是没有确凿证据，二是此人素有名望，动之不易。三是留着，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哦？周卿何出此言？”朱载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重视之色。他对周延儒印象不错，觉得此人踏实肯干，不参与党争。
周延儒一脸痛心：“陛下，臣非是反对《考成法》。法是好法，意在激励官员，革除弊政。然，法之行也，需因地制宜，需顺乎人情。今三地试行，河南尚可，山东已生怨言，而京畿”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京畿顺天府下大兴、宛平二县，因考核过严，官员惧责，竟至政务几近停滞！民间已有‘不怕做事，就怕做错；不做不错，多做多错’之谣！长此以往，非但不能激励官员，反使其畏首畏尾，政务懈怠，岂不违背立法初衷？”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试行中暴露的最尖锐问题，就是考核的“度”。过于严苛，会扼杀积极性，导致“懒政”。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确实，最近京畿一些衙门的效率，不升反降。许多原本可办可不办、或者有些风险的事，官员们都选择拖一拖，看一看，生怕在考核中留下“瑕疵”。
“竟有此事？”朱载坖皱眉，看向沈砚，“老师，周侍郎所言”
沈砚这才出列，躬身道：“陛下，周侍郎所言情况，臣亦有所闻。京畿试行，确遇阻力。然，此非《考成法》之过，乃执行偏颇、细则未尽完善之故。”
他语气平和，不疾不徐：“譬如，考核指标过于看重‘无错’；惩罚措施严，激励措施弱；上下沟通不畅，官员不解上意，唯恐踏错此皆具体操作之失，可调可改。若因噎废食，暂停试行，则此前百日之功尽弃，天下观望者亦将以为朝廷推行新政决心不坚，朝令夕改。请陛下明察。”
他将问题归结为“执行偏差”和“细则不完善”，属于技术性问题，可以修正。同时点出“暂停”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损害朝廷威信。
“沈首辅此言差矣。”
周延儒立刻反驳，态度依旧恭敬，但言辞犀利，“非是臣等不愿完善。然，法之推行，如滚石下山，启之易，止之难。如今京畿已然生乱，若不及早暂停纠偏，待乱象蔓延，恐酿成大祸！届时再改，代价更大！臣以为，当此之时，首要乃是‘稳’字。暂停试行，广纳众议，重新制定一套更稳妥、更符合国情之考核办法，方是上策！”
朱载坖脸上果然露出犹豫之色，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沈砚心知，周延儒敢在朝会上公然发难，必有后手。而且，目标绝不仅仅是“暂停考成法”这么简单。
果然，周延儒见皇帝犹豫，趁热打铁：“陛下，臣非是质疑沈首辅推行新政之苦心。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沈首辅在《制度改革纲要》中亦言，‘宰相任期，以制度大致建成为限，暂定十年’。首辅高风亮节，欲以十年为期，为我大周奠定万世之基。然，若因急于求成，致使新政未成而先生内乱，岂非有违首辅初衷？臣斗胆进言，不若将‘十年’之期，稍作调整”
来了。终于图穷匕见。
沈砚眼神一凝。周延儒的真正目标，是他添在纲要里的那行“暂定十年”！他想动摇这个“期限”，进而动摇沈砚推行改革的“时间合法性”和“心理优势”。
“哦？如何调整？”
朱载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关于老师那个“十年”，他心情复杂。既觉得这是老师忠心为国的体现，又隐隐有种“老师终究要离开”的不安和隐隐约束的不快。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以为，‘十年’之期，过于漫长。三代宰辅，若皆任期十年，则可掌国三十年，与终身制何异？此非限制权臣，反易成权臣长期秉政之口实。且，十年变数太多，若制度未成，而首辅任期已满，届时是去是留？去，则新政可能人亡政息；留，则首辅自违其约，失信于天下。”
他顿了顿，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