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制度的代价
太傅府的秋夜,是被墨香和算盘声浸透的。
来自堆满书案的各州《考成法》试行汇总,《钱粮出入四柱清册》样本,《河工物料核验新规》细则。
还有沈砚面前那卷修改过的《大周制度改革纲要》,构成沈砚心中的“十年计划”。
烛光下,沈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纲要第十条。那里,他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宰相任期,以制度大致建成为限,暂定十年。期满致仕,不得恋栈。”
“暂定十年”。
这四个字,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最后期限,也是给这个时代、给身边所有人的一个交代。
“十年” 他指尖拂过那行朱批,墨迹早已干透,触感平滑。“阿史那云说三年,我说十年。他赌的是人性易变,王朝周期。我赌的是制度惯性,路径依赖。”
“到底谁更天真?”
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推行改革的这百日,比之前三年加起来都累。不是身体上的批阅公文、主持朝会、教导太子,这些他早已习惯。是心累。
每一次新规的颁布,都要面对朝堂上或明或暗的质疑、曲解、阳奉阴违。每一个试点的推行,都要平衡地方势力、既得利益、以及那些看不见的、来自草原的“效率诱惑”。
这次陈默没有亲自露面。
工部试行新式记账法,不出三日,就有边关商队“恰好”带来更“简便高效”的草原账册格式。
吏部考核州县官员,总有那么一两个偏远地方,政绩“突飞猛进”,细查之下,其施政手法却非中原传统的模式。甚至东宫詹事府整理典籍,都能发现几卷用奇怪符号标注、内容却直指行政流程弊端的“前朝佚文”。
“这算什么?是在向我示威吗?”
沈砚很清楚。“他在告诉我,也告诉所有观望的人:看,我有更好的路。何必跟着沈砚,在旧帝国的泥潭里艰难跋涉?”
这不是刀光剑影的对抗。是温水煮蛙般的渗透,是阳谋式的竞争。
比得是谁的方法更有效,谁的理念更得人心,谁能在时间的跑道上,首先跑到终点或者,先把对手耗死。
沈砚睁开眼,看向书案一角。那里摆着一架精巧的鎏金自鸣钟,是十日前朱婉清的商队从一批草原货品中发现的“稀罕物”。钟摆节奏精准,齿轮咬合无声,每到整点,便会奏响一段清越的、异域风情的铃音。
没有附信。但沈砚知道,这是那人的“礼物”。也是一种态度!
钟面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疲惫的脸,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已过去一百天。” 他无声地计算。“我的十年,也过去了百分之一。”
“进度呢?”
他看向面前那堆文书。考成法在三个州试行,一州初见成效,一州阳奉阴违,一州干脆陷入瘫痪。钱粮新册在户部内部推行尚可,但一到地方,就被各种“惯例”、“人情”、“损耗”扭曲得面目全非。河工新规更是因为触及太多人利益,连工部内部都吵翻了天。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百分之一的进度?恐怕都没有。”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看我疲于奔命,看我寸步难行,看我所谓的‘制度改革’,在庞大的帝国惯性面前,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为进度迟缓而升起的焦躁。
不能急。急就输了。
他可以只追求“效率”和“结果”,因为他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层层叠叠的利益网路,
而沈砚,是在一幅已经发霉破损的古老画卷上,试图在不毁掉原画的前提下,修补、增添、乃至改变某些局部的色彩和构图。
难度,天壤之别。
但他别无选择。这就是他的“路”。而且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遥远而清晰。
天,快亮了。
今日有大朝会。
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拍了拍脸。寒意刺激著皮肤,也让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向镜中。四爪金蟒绯袍在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点自漠北归来后便一直燃烧着的、冰冷的清明,依旧未曾熄灭。
“囚徒对囚徒,棋手对棋手。”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这才刚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走向门外。
晨光微熹,将他的影子,在空旷的庭院里,拉得很长。
太和殿内,鎏金蟠龙柱沉默矗立,御座高悬。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
上百位文武官员伫立左右、。
大朝会的流程,与往日并无不同。山呼万岁,百官奏事,争议,裁决。但今日,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绷感。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御座左下手第一位,那道绯红蟒袍的身影。
沈砚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围的暗流毫无所觉。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海瑞,能隐约看到,太傅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著玉带。频率比平日略快一丝。
“来了。”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