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梦中人
“云先生果然有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粗浅见识,确非全然来自岛屿土人。沈某飘零海外时,曾遇一怪人。其人无名无姓,自称逍遥客,居于一海外孤岛,岩穴为屋,草木为衣。然其学识之渊博,见解之奇诡,实乃沈某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语速放缓:“此人言,天地万物,自有其理,非独圣贤可述。水车之力,可计算;星辰之行,可推测。其论数,不止于筹算;其论物,不止于格致。所言所语,闻所未闻。沈某彼时年轻气盛,与之盘桓数月,受益良多。然其所言,多离经叛道,骇人听闻,沈某亦只敢取其皮毛,略加变通,用于实务,岂敢妄称心得?”
他将一切推给一个虚构的、无法查证的“海外怪人”。
完美。至少听起来完美。
阿史那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越发深邃,仿佛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逍遥客”他轻轻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无名无姓,居海外孤岛,学识渊博,见解奇诡倒真是一位世外奇人。”
他抬起眼,看向沈砚,目光清澈,“不知太傅可知,此岛位于何方?云某不才,亦想泛舟海上,寻访仙踪,一睹奇人风采。”
问题,又绕了回来。而且更直接问地址。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惋惜:“不瞒云先生,沈某亦曾问及。然那位有言,其岛随洋流漂移,并无定所,且周有迷雾暗礁,非有缘者不可得见。沈某当年亦是遭遇海难,漂流数日,侥幸登岛,得遇奇人。待伤愈欲离时,岛屿已不知所踪,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此事玄奇,沈某亦常觉如梦似幻,不敢深信。云先生若有意寻访,恐需莫大机缘了。”
此话一出,堵死了所有实地考证的可能。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放松下来的叹息声和轻笑。许多官员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皇帝朱载坖也微微颔首,眼中好奇之色更浓,对那位逍遥客产生了浓厚兴趣。
阿史那云也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他举起酒杯,向沈砚示意:“太傅际遇,果然非凡。云某敬太傅一杯,敬这份仙缘,敬太傅化腐朽为神奇的经世之才。”
沈砚举杯回敬:“云先生过誉。”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似乎重新缓和下来。
但沈砚放下酒杯时,指尖冰凉。
他清楚地看到,阿史那云饮尽杯中酒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是信服,不是遗憾,而是一种了然。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
“他不信。”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他根本不信什么‘逍遥客’、‘仙缘’。他在试探,而我的回答,或许恰恰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他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为什么?”
宴席继续进行。乐声再起,宫女穿梭,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沈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史那云不再主动找他说话,只是偶尔与身旁的礼部官员低声交谈,态度谦和有礼,完全是一副博学儒雅的中原文士模样。
可沈砚却能感觉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偶尔扫过自己时,冷冰冰的。像猎人在观察已经落入陷阱、却还在挣扎的猎物。
“他不是来求和的。”
沈砚垂下眼睑,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至少,不全是。”
“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宴会直到子夜方散。
沈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麟德殿。秋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宫道两旁的风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海瑞从后面匆匆追上来,低声道:“太傅,今日宴上,那北蛮副使”
“回去再说。”沈砚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
海瑞会意,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在半步之后。
两人沉默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
快到宫门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夜空。
“海御史,”
他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你说,这世上,真有能看透迷雾,寻到仙岛的人吗?”
海瑞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太傅,子不语怪力乱神。海外仙岛,多是方士妄言。即便真有,亦是机缘天定,非人力可强求。太傅乃国之柱石,当以圣贤之道、实务之学为重,不必萦怀于此等虚妄之事。”
沈砚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忽然有些想笑。
“虚妄之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或许吧。
但愿,真的是虚妄。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宫内那片灯火。
沈砚坐上轿子,帘子落下,轿内一片黑暗。沈砚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刚刚那一幕,著阿史那云最后那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