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绢布奏章,仿佛有千钧之重。
耳边,还回响着儿子泣血的哭诉,女儿坦荡的直言,边将惨烈的誓言,言官铿锵的保证。
还有老师那句疲惫不堪、却又斩钉截铁的“臣,不敢退,亦不能退”。
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权衡,在这赤诚炽烈、不容置疑的现实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因为谣言而产生的动摇和疏离,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卑劣。
老师若真有二心,太子会如此?公主会如此?顾寒舟会如此?连海瑞这样又臭又硬的石头,都会如此?
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四个!覆盖了皇室、军队、言路!他们用自己的前程性命担保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奸臣?
那谣言,那猜忌,分明是离间!是毒计!是有人,见不得老师好,见不得朝堂稳,见不得他朱载坖身边,有如此肱骨栋梁!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后怕和愧疚,猛地窜上朱载坖的心头!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旁边自从太子闯入后,就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严松!
“严、松!”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寒意。
严松身体一颤,“噗通”跪倒:“老臣在”
“你好!你好得很啊!”朱载坖一步步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严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构陷忠良!离间君臣!煽动流言!蛊惑朕心!你你真是朕的好阁老!大周的好忠臣啊!”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只是据实禀报,忧心国事啊!”严松以头抢地,声音发颤,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据实禀报?”朱载坖冷笑,猛地将手中顾寒舟的奏章,狠狠摔在严松面前!“这就是你据的实?!!”
“严松!你当朕是瞎子?是聋子?还是三岁孩童,任你愚弄?!”
皇帝暴怒的吼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严松面如死灰,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知道,完了。太子、公主、边将、言官这四人的联手“救驾”,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布局。皇帝此刻的怒火,需要宣泄口。而他,就是那个最佳的靶子。
朱载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也不再看严松一眼,转身,走回御座。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御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哭得几乎脱力的太子朱景瑜。
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公主朱婉清。
跪得笔直、脸色依旧平静的沈砚。
以及,同样跪得笔直的海瑞。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沈砚身上。
复杂无比。
有愧疚,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决断。
沉默了许久。
朱载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起来吧。”
太子、公主、海瑞,互相看了看,又看向沈砚。
沈砚深吸一口气,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朱景瑜连忙想去扶,又缩回手。
朱载坖看着沈砚起身,看着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眼底那一片深沉的平静。
“老师,”他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之事,朕,错了。错在轻信流言,错在疑了忠良,错在让老师,受委屈了。”
沈砚躬身:“陛下言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朱载坖点点头,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严松,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严松,构陷大臣,离间君臣,散布流言,蛊惑圣听。著,革去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等一切官职、爵位,削籍为民,即日逐出京城,遣返原籍,永不叙用!其子严效贤,一并革职查办!严党涉案官员,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臣领旨!陛下圣明!”海瑞、朱景瑜等人立刻应道。
严松身体猛地一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两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拖了出去。曾经权倾朝野的严阁老,就此落幕。
处置完严松,朱载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砚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师,”他缓缓道,“经此一事,朕深知,朝中宵小,皆因老师威望不足,故而敢肆意构陷,动摇国本。”
沈砚心里微微一跳,“威望不足?”
朱载坖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朕,绝不容许此类事情,再次发生!绝不容许,再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质疑老师的忠诚,动摇老师的地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传朕旨意!”
“加封,内阁首辅、太子太师沈砚,为太傅,位列三公!”
“兼领,吏部尚书,总铨百官!”
“特授,总督天下兵马粮草,节制五军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