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顾寒舟不能死
寅时末,天色是那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墨黑。值房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是案头那盏琉璃罩子灯。
火苗被沈砚呼吸带得微微摇曳,在小山般的奏折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沈砚趴在紫檀木案几边缘,脸颊贴著冰凉的木纹。他不是睡着了,只是累得睁不开眼,让眼皮和沉重的头颅有个暂时的依托。右手还虚握着笔,笔尖悬在一本摊开的、崭新的奏折上方。雪白的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臣砚泣血”
这是第二十封了。
手腕酸得厉害,脑子也木。昨晚从朱婉清离开后,他强撑著看了几份紧急公文,直到子时末。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更夫的梆子声和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弄醒。
然后,
然后他机械地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下这熟悉的开头。
泣血
他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自嘲的弧度。“倒是挺应景。再这么熬下去,不用辞官,直接血尽人亡,也算另一种退休。”
窗外,五更的梆子声余韵刚散,紫禁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换岗时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还有风声?
不,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急促的,沉重的,由远及近,砸在青石板御道上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惊心。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心里那点关于“血尽人亡”的荒诞念头,瞬间被一种更冰冷的、熟悉的预感取代。
“来了。” 他想。“准没好事。”
果然
“砰!!”
值房的门几乎是被撞飞的。冷风裹挟著尘土和汗水的咸腥气,劈头盖脸灌进来。一个浑身裹着寒霜、甲胄上还沾著黑褐色污渍的传令兵,连滚爬滚冲进来,手里高举著一个沾满泥点、封着火漆的铜制圆筒。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嘶哑的、破了音的吼叫,在狭窄的值房里炸开。
沈砚终于睁开了眼。
眼睛干涩,布满血丝。他慢慢坐直身体,看着那个几乎瘫倒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传令兵,看着那筒被紧紧攥著的、象征著最紧急军情的铜筒。
“边关” 他脑子木木地转了一下。“顾寒舟?”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传令兵已经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铜筒连同里面一卷染著暗红、字迹潦草的绢布,一起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宣府急报!北虏小股精骑袭扰,顾寒舟顾将军率兵出击追击中伏!伤亡伤亡惨重!顾将军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贯胸生死生死未卜!北虏已逼近长城隘口!宣府告急!”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沈砚的脑袋上!
嗡嗡作响!
中伏。伤亡惨重。贯胸。生死未卜。
顾寒舟。那个满脸风霜、眼神却亮得吓人、每次见他都单膝跪地喊“恩公”、每天他弟弟顾寒轩都会雷打不动派人来“请安”、这两兄弟坚信他沈砚是“神人”的边关悍将。
那个他花了点心思,简单点拨过几次守城布防、后勤调度,就被对方当成“再造之恩”、发誓“肝脑涂地”的“死忠”。
“他不能死。”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瞬间压过了疲惫和麻木,窜上沈砚心头。“他死了,我在这朝堂上,在这军队系统里,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一个能办事、不用我天天操心的自己人,就没了。”
他若死了,边关若因此大乱,北虏长驱直入那我之前所有的说辞都会变成笑话。严松那老狐狸,能直接用贻误军机的罪名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若死了时不时送来的、味道其实还不错的辽东老山参,就没了。
最后这个念头有点不合时宜,但无比真实。
沈砚放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没有去接那染血的绢布。只是看着,看了几秒钟。然后,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案上那本只写了四个字的、崭新的奏折上。
“臣砚泣血”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直接握住了那本奏折的边缘。
手指用力。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值房里,比方才传令兵的嘶吼更刺耳。
他将那本只开了个头的第二十封《致仕疏》,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动作不疾不徐,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打开旁边炭盆的铜盖。
手一松。
碎纸片飘落。
触及余烬的瞬间,“呼”地腾起一小簇短暂而明亮的火焰。
沈砚盖上铜盖,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转回身,看向地上几乎晕厥的传令兵,和闻声赶来、脸色惨白站在门口的小太监。他的脸上透著一种沉静的寒意。
“传讯。”
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凌晨冰冷的值房里清晰地扩散开来。
“即刻通知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京营提督,赶去文华殿议事。”
“宣太医署院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