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难以完全硬起心肠的涩然。
沉默了许久。
久到朱婉清以为无望,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沈砚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殿下,”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请起吧。”
朱婉清身体一震,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犹在,眼睛红肿,却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看着他。
“教殿下些实用的本事,并非不可。”沈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但臣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莫说三个,三十个婉清也答应!”朱婉清急急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一,”沈砚竖起一根手指,“此事,需陛下首肯。殿下需得自己去求陛下恩准,言明只是学些术数、账目、经营之理,以为陶冶性情,管理日后产业之用。不得提及臣之姓名,亦不得言明真实意图。”
朱婉清用力点头:“婉清明白!婉清会去求父皇!”
“第二,”沈砚竖起第二根手指,“臣只能每月抽出一到两个时辰,于宫外寻一稳妥之处教授。内容由臣定,殿下需用心学,按时完成课业。学成之后,需能独立运用,不得再如太子那般,事事询问。”
朱婉清眼睛更亮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是!婉清一定用心学!绝不敢懈怠,也绝不敢烦扰先生!”
“第三,”沈砚看着她,目光深邃,“今日之后,殿下需记住,路是自己选的,本事自自己学的,未来,也要靠自己走。臣,只是引路之人,绝非倚靠之山。殿下可明白?”
朱婉清怔了怔,看着沈砚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沈砚话里的深意,他愿意给她拐杖,但路,要她自己走。他不想成为另一个“太子式”的依赖。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她再次深深福礼,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婉清明白。谢先生给婉清这个机会。婉清绝不辜负!”
沈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殿下请回吧。待陛下准了,再议具体章程。”
“是!婉清告退!”朱婉清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对沈砚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希望,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砚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点更多的灯,任由自己半隐在昏暗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那里突突跳得厉害。
今天一天,仿佛格外漫长。
早晨被太子依赖性升级“安慰”了一下,上午朝堂上被海瑞弹劾又“反杀”收服,晚上还被公主堵门求教“独立”
“太子,海瑞,公主” 他默默数着。“一个是未来皇帝,一个是清流标杆,一个是皇家公主我这培训班,学员档次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而且,一个比一个麻烦。一个要情感依赖,一个要狂热崇拜,一个要技能独立我还得根据不同需求,因材施教?”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黑暗,心里那点关于退休的念想,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今天‘收’了海瑞,答应了公主严松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了朝堂上严松最后那阴沉的脸色。“这老狐狸,下次又会出什么招?”
“还有陛下太子的事还没完,公主的事又要报上去我这帝师的头衔,是不是快坐实了?”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准备小憩片刻,再去看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
就在这时——
书房窗外,庭院角落那丛茂密的湘妃竹,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没有风。
沈砚闭着的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他没有睁眼。
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更深露重。
紫禁城的夜晚,从来都不真正平静。
严府,书房。
烛火将一道躬身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海瑞下朝后与沈砚密谈,态度恭敬,几近崇拜。申时三刻,长公主朱婉清微服至沈砚赐邸,密谈近两刻钟。公主离去时,眼有泪痕,但神色似有喜意。沈砚亥初方回书房,未见异常。”
严松坐在阴影里,听完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手中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在寂静中发出“咯咯”的、单调而渗人的摩擦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毒蛇吐信:
“太子,海瑞,现在又多了个公主。”
“沈砚啊沈砚”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眼神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这网,撒得可真够宽的。”
“储君,言官,皇室你还想捞些什么?”
“是真想当这百官之师、皇室之友”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还是,在为你那念念不忘的‘致仕’,铺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