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这番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逻辑严密的“辩解”给镇住了。这哪里是辩解?这分明是反击!是降维打击!
海瑞弹劾的三条罪状,被沈砚用事实,一条条,抽丝剥茧,不仅化解于无形,反而彰显出其“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恪尽职守”!
“拖延”成了“审慎”。“排序”成了“高效”。“教导”成了“奉旨”。
严松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深深地看着沈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凝重和更深的忌惮。他没想到,沈砚的准备如此充分,应对如此从容!这根本不是仓促间的辩解,这分明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劫,将日常工作都做成了应对弹劾的铁证!
厉害!太厉害了!
朱载坖紧绷的脸色,早已缓和,此刻更是焕发出光彩。他看着沈砚,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朕的老师!这就是国之柱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响彻大殿:“海瑞!”
海瑞身体一震,从巨大的震惊和自我怀疑中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臣在。”
“你忠直敢言,风骨可嘉,朕心甚慰。”朱载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弹劾重臣,需查实情,观全貌,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见风便是雨!沈卿勤于王事,朕所深知。今日诸般证据,你也亲眼所见。你所弹劾诸事,沈卿已有分说,且有实据。你,可还有话说?”
海瑞张了张嘴,看着御座上皇帝严肃的脸,再看看周围百官那了然、讥诮、或同情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回沈砚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准备了满腔的义愤,准备了犀利的言辞,准备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可此刻,面对那些无可辩驳的文书、记录、事实,他那些基于“表象”和“听闻”的弹劾,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挥舞著自以为正义的长矛,却连对手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对方用事实铸成的盾牌,轻轻一推,就踉跄后退,狼狈不堪。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羞愧,还有一丝更深的、对“真相”的茫然,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弹劾奏章,手指微微颤抖。
许久,他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肯完全屈服的倔强:
“臣鲁莽。所奏或有失察。然”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眼神依旧明亮,却少了那份激愤,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不解。
“然臣仍有一事不明,斗胆再问首辅大人!”
沈砚看着他,点了点头:“海御史请讲。”
“首辅大人既然事事皆有筹划,为何为何从不宣之于口?为何任由朝野非议,言大人拖延懈怠?”
海瑞的声音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若大人早将河工新案、漕粮调度之事公之于众,何来今日之误会?何来臣之妄奏?”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是啊,你沈砚既然做了,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被人弹劾到脸上,才拿出证据?
沈砚看着海瑞那双依旧清澈、却已蒙上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海御史,”他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真实情绪,“你可知,这朝堂之上,做事,分为几层?”
海瑞一愣:“几层?”
“有人以为,做事,只需一层‘把事做对’。方案完美,执行到位,便是功成。”沈砚缓缓道,目光似乎越过了海瑞,看向更远的地方,也像是看回了自己的前世。
“然,实则有三层。”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层,是‘做对的事’。方向要对,目标要正。如治河为安民,筹饷为强兵,教储君为固国本。此乃根本。”
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层,是‘把事做对’。如何治河更省更妥,如何筹饷更实更快,如何教导更有效。此乃方法,亦是你我所究心之处。”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海瑞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而这第三层”他声音更缓,却更清晰,“是‘让人看见,你在做对的事’。”
海瑞瞳孔微缩。
“有人,终其一生,困于第一层,不知何为对错,南辕北辙。有人,精于第二层,却疲于奔命,功劳苦劳,无人知晓。而更有些人”
沈砚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严松所在的方向,一触即收。
“他们不在乎第一层、第二层。他们在乎的,是这第三层。他们不需要做对的事,甚至不需要把事情做对。他们只需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他们在做‘对的事’,或者,让该看不见的人,看不见别人在做对的事。”
他看向海瑞,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海御史,你今日弹劾我,是因你只见我沉默,未见我行动。你以为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