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睛扫过街道两边的人群。
地狱厨房的傍晚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那些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毒虫不见了,蹲在杂货店门口喝咖啡的工人也少了。
人行道上多了另一种人。
他们走路带风,衣领竖起来,帽兜罩住半个脑袋,低著头从路灯杆底下快步穿过。
有人把卫衣的绳子抽紧,只露出一截鼻樑。
有人用围巾把下半张脸包住,只留一道眼缝。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藏起来。
李恩看著他们从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黄昏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切下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那些裹紧衣服的身影从亮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出来,一路上谁也不看谁。
这也是地狱厨房的规则?
也许吧。
他脑子里转著布洛克说的那些话。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哪怕是我们也得遵守。
昨天下午,他在车祸现场救人的时候,布洛克吼他別多管閒事。
现在他明白了,地狱厨房的警察维持的不是正义,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秩序。
让白天的街道不至於彻底失控,让黑帮之间的火併不要波及太多普通人,让报警电话有人接,让尸体有人收。
孩子失踪?接案子可以。
但如果查到了不该插手的地方,就放弃。
李恩站在花园公寓前的街口,抬头看著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外墙上那些剥落的旧墙皮,在路灯底下泛著暗黄色的光,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街边那家小服装店。
店面不大,门头上掛著一块塑料招牌,灯管灭了两根,只亮一半。
店主是个中东人,坐在玻璃柜檯后面抽水烟,看见有人进来也没起身。
李恩掏出钱包。
几十块钱,那是这周剩下的最后几张。
他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店主把钱收进抽屉,从货架上扯下一个塑胶袋,把衣服塞进去,推过来。
李恩拎著袋子走回公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
他摸出钥匙打开301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锁上。
客厅里没有沙发,他靠著墙坐在地上,卫衣和工装裤摊在膝盖上,毛线帽搁在手边。
窗帘拉拢了,街灯的光透不进来,屋里只有掛钟的夜光指针在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著。
脑子里一直在转。
港口的地形、巡逻的人数、铁柵栏的位置、科特尔那双灰败的眼睛。
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过一卷胶片。
凌晨十二点,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透了。
他摸黑把新衣服换上,卫衣的尺寸刚好,工装裤的裤腰鬆了一指宽,他把腰带紧了紧。
毛线帽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內衬的標籤,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在帽子上剪出三个洞。
两只眼睛,一个呼吸口。
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暗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在那些受害家庭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躺著一把1911a1手枪,枪身乌黑,握把上缠著防滑胶带。
弹匣插在枪里,旁边还搁著一个纸盒,里面码著二十几发子弹。
这把枪不是警用的。
格洛克17每周要交回枪械库保养,这把1911是他的前身藏在这里的。
纸盒里的子弹,加上弹匣里那几发,总共二十四发。
李恩把弹匣退出来,一发一发地检查。
黄铜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凹痕,没有锈跡。
他把弹匣推回去,拉开套筒,確认枪膛里没有子弹,然后关上保险,把枪塞进后腰。
卫衣的下摆拉下来,盖住枪柄。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看不出痕跡。
走出暗室,推开浴室门,穿过客厅,手指搭在门锁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
他轻轻转动锁芯,把门拉开一道缝,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声音。
门开了,他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
啪嗒。
“李恩,你这是要出去玩吗?”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李恩的后背猛地一紧,转过身。
房东太太的房门半开著,赫德森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金色头髮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
她的身体被门板遮住了大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门板后面,看不清握著什么。
李恩的呼吸停了半秒,又恢復了正常。
“我打算出去喝一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晚安,赫德森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