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太和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夜。百官分列两侧，奏事如常——户部报了春税，工部报了黄河故道的堤防，兵部报了北境换防。萧景珩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手里端著茶盏，偶尔点一下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殿太监小跑进来，跪地奏道：“陛下，西南八百里加急。”
殿中瞬间安静。西南的加急军报从来不报好事。兵部尚书郑伯安出列接过信筒，验了火漆，双手呈上。萧景珩拆信的手很稳，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前两行，手指忽然收紧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百官屏息等著，以为是苗彝犯边、藏王南下，或者是哪个关隘失守。萧景珩把信纸慢慢搁在龙案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西南王妃周氏，薨了。”
殿下死寂了一瞬，然后哗然。西南王妃周氏——江南首富周家的独女，永熙八年嫁入西南王府时，十里红妆从金陵一路铺到永昌城，光是陪嫁的产业清单就写满了三本账册。江南周家三代经营丝茶盐铁，产业遍布长江南北，京城聚贤钱庄最早的本金里头，就有周王妃私下贴补的五千两白银。她不光是西南王的发妻，更是萧靖山在西南站稳脚跟的钱袋子。如今这根顶梁柱断了。
萧景珩没有给百官议论的时间。他抬手示意值殿太监铺开圣旨，口述，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西南王妃周氏，系出江南望族，簪缨世家。柔嘉秉性，淑慎端方。自归藩邸，克娴内则，相夫以德，教子以方。黼黻屏帷，肃雍有度；俭勤自牧，慈惠及下。其贤其淑，实为藩妃之冠。今遽然薨逝，朕闻之震悼，如失良佐。特旨辍朝五日，禁京师内外宴乐丝竹一月，以彰哀荣。著礼部备帝王藩妃丧仪全制，钦天监择吉地吉日，赐御葬仪仗，颁内府金银绢帛、珍材棺椁，一应丧葬所需，皆由国库支给。遣宗正寺端亲王、礼部尚书携御祭文，亲往西南王府致祭，代朕亲临吊唁。赐谥端惠，曰端惠王妃，令入王府家庙永世配享，载录国史。体恤西南王悲恸，加赐内帑锦缎三千匹、白金三千两；王世子萧清辞、次子萧清宇，特加恩荫，厚赐俸禄，著有司好生体恤照拂。宗室百官、京中士族，依制守哀，毋得违越礼制。钦此。
圣旨读完，殿中无人出声。辍朝五日，禁宴乐一月，遣亲王亲往致祭，赐谥端惠，内帑锦缎三千匹、白金三千两——这已是按亲王正妃加倍给的哀荣。大炎开国以来，藩王正妃薨逝，从未有过这般规格。郑伯安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排，垂着眼帘，花白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他和西南王是旧识，周家那个独女他是见过的，那年她进京觐见，一身素衣站在太后面前，说话温温软软，却敢替西南百姓请减盐税。萧景珩从龙椅上站起来，没有说退朝，只是转身往后殿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实了什么。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对福全低声吩咐了一句。福全躬著身子应了。
散朝后，消息像冬雷一样滚过整座京城。香妃在瑶华宫里把刚绣了一半的帕子搁下了，太后在万寿宫里捻佛珠的手停了很久。六公主萧秀宁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场，她小时候去西南别院玩，周王妃给她梳过头，笑着说她头发又黑又亮，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萧秀渊是在瑶华宫偏殿接到消息的。他正趴在案前抄太傅罚的《谏逐客书》，抄到“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的时候，萧秀铭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刚从太和殿传出来的圣旨副本。萧秀渊抬头看了他哥一眼，萧秀铭没说话，只是把圣旨搁在他案上。
萧秀渊低头看了。看到“王世子萧清辞、次子萧清宇”那行字的时候，笔从他手指间滑下去，在宣纸上滚出一道墨痕。他没有哭。他只是把笔捡起来搁在笔架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他哥搁在案上的圣旨副本叠好揣进怀里。他站在廊下，四月的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想起周王妃最后一次带清辞进宫那年，她笑着跟香妃说清辞太皮，让香妃多担待，又让清辞把带给五殿下的芝麻糖拿出来。芝麻糖是永昌带来的，包了两层油纸。他又想起聚贤钱庄刚开张那年，账上缺一笔本金，周王妃听清辞说了这事，二话没说从自己嫁妆里拨了五千两让姜伯送到京城，还捎了句话——“那孩子有出息，让他放心去做。”如今钱庄分号已经开到了西南四府，那个给他送钱的人却没了。
他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韩铮在校场上接到消息的时候光着膀子，后背还缠着绷带。他爹韩崇把圣旨内容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外袍往身上一披就要往外走。韩崇说你干嘛去，韩铮说去西南。韩崇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半个时辰后，韩铮在宫门口碰上了正往外走的萧秀渊。萧秀渊看见他后背绷带底下还渗著血，眉头皱了一下，韩铮说没事，皮外伤。两个人并排走在宫道上，谁也没说要去哪儿，但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出宫门的时候被禁军拦了一下，萧秀渊说奉太后口谕出宫办事。禁军校尉犹豫了一瞬，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