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在兵部交了军报出来,在宫门口堵住了萧秀渊。他一身轻甲还没换,风尘仆仆,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走,喝酒去。”萧秀渊正被太傅罚抄《谏逐客书》抄得头昏脑涨,把笔一扔就跟着跑了。
两个人去了柳河边的烟雨楼。这座京城第一销金窟早在三年前就被萧秀渊以聚贤钱庄的名义盘了下来,掌柜姓周,是萧清辞从永昌王府调过来的老人,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精得能看穿假银票。见了萧秀渊进门,周掌柜不动声色,只亲自引上三楼临街的雅间,又吩咐后厨炒了几样拿手菜,烫了两壶上好的竹叶青。
韩铮三杯下肚就开始说他这两年跟着他爷爷在北境巡边的日子——冬天雪深到大腿根,马都跑不动,女真人还时不时从林子里窜出来放冷箭。萧秀渊听着听着觉得自己这两年在京城的快活日子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于是多喝了两杯。两壶竹叶青见了底,又上了一壶。
韩铮喝到兴头上,推开窗朝楼下柳河里往来的花船吆喝了一嗓子。这一嗓子正好被从对岸酒楼出来的三皇子萧秀烈听见了。
萧秀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敞开的窗,窗边坐着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他把手里折扇啪地合上,转身就往宫门方向走。
第二天早朝,三皇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出列,弹劾五皇子“出入烟花之地,酗酒纵乐,有辱皇家体面”。萧景珩坐在龙椅上听完,面色沉得像暴雪前的天,当场传旨:五皇子禁足瑶华宫三月,罚俸半年。又特旨给镇北将军韩崇递了话——你家那小子,也该管管了。
韩崇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兵。他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让人把韩铮绑在校场的拴马桩上,亲自抽了二十鞭。韩铮咬著牙一声没吭。抽完了,韩崇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说了句“再敢带五殿下去那种地方,老子抽你四十鞭”,转身走了。韩铮被亲兵从拴马桩上解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肿得和盔甲一样高,他咧了咧嘴,心想老头子到底留了手——真要下狠劲,这鞭子能把骨头抽出来。
郑语堂是第三天知道的。她不是从丫鬟嘴里听说的,是从祖父郑伯安的书房门口经过时,听见郑伯安对幕僚说“五皇子这遭禁足三月,皇上的意思怕是真要敲打敲打了”。她在门口站了一瞬,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妆奁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烟雨楼是什么地方她当然知道。萧秀渊去那种地方她也不意外——他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斗鸡走狗的事干了不知多少。但禁足三个月不是小事。上回他被禁足还是七岁那年爬太庙屋顶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额头,那回才禁了十天。三个月,按皇上的脾气,不是真怒了不会这么重。她推开妆奁,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信很短——
太后娘娘:孙女久未进宫请安,心中挂念。明日辰时,求见万寿宫。
她把信封好交给彩屏,嘱咐立刻送进宫去。
次日辰时,郑语堂准时出现在万寿宫门口。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发只挽了个单髻,簪一支银簪,从头到脚没有一样多余的饰物。太后刚用完早膳,正歪在罗汉榻上捻佛珠,瞧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你这孩子,怎么想起哀家来了。”
郑语堂行过礼,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先规规矩矩问了太后身子可好、饮食可好、夜里睡得可好,又把从自家府上带来的两盒新茶呈上,说是今年江南的头采龙井,祖父特意托人从杭州捎来的。太后接了茶,让老嬷嬷去沏一壶来尝尝,然后歪在引枕上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笑意。
她知道郑语堂不是来送茶的。
果然,茶还没沏上来,郑语堂就把话头转了过来:“太后,孙女听说五殿下被禁足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丫头,郑语堂也正看着她,那双乌黑分明的眼睛不躲不闪,脸上也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种憋了三天实在憋不住了的焦灼。
“是有这回事。”太后把佛珠换到左手,“秀渊那小子不学好,去烟雨楼喝酒,被他三哥告到皇上跟前。皇上罚他禁足三个月。”她顿了顿,看着郑语堂微微抿紧的嘴角,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你来替他说情?”
“不是。”郑语堂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当当,但攥著帕子的手指已经收紧了,“孙女不是来求情的。五殿下不好好读书练箭,跑去那种地方,罚是该罚的。只是——”她垂下眼帘,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忽然带了几分委屈,“太后,您能不能管管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太后没有说话。她活了快七十年,见过太多来她跟前说话的人——有人说话带刀子,有人说话带糖,有人说话带算盘。但面前这丫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直接掏出来的,连个包袱皮都没裹。她是在怕。她不是怕萧秀渊学坏——她是怕他离她越来越远。
太后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榻沿上,偏头对旁边的老嬷嬷说:“去,把那小子给哀家叫来。就说哀家说的,禁足期间旁人不能见他,哀家能。”
萧秀渊被领进万寿宫的时候,领口歪了,袖口沾着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