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细雨过了,御花园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已经没了冬天的硬冷。万寿宫的檀香从帘子缝里往外漏,廊下的小宫女蹲著拿草棍逗猫,老嬷嬷靠在柱子上打盹,被太后一声咳嗽吓得站直了。
太后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捻著佛珠,眼睛却没闭。她在等人。
今天西南王妃要带两个孩子进宫请安。这道消息三天前就递进来了,太后把日子记得牢牢的。西南王前些日子回了永昌,王妃和孩子们还在京城别院里住着,说是等天暖和了就动身。太后知道这话的意思——要走了。王妃带三个孩子已经在京城住了五年。
帘子动了。不是风,是人。老嬷嬷掀开帘子,引著三个人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西南王妃周氏,一身浅碧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五年过去,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笑起来还是眉眼弯弯的,温婉不减半分。她身后跟着萧清月,十五岁了,个子蹿得老高,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腰间的短弓没带进宫,但站姿还是那副随时能拔剑的架势,进门先行了礼,然后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再后面是萧清辞。十岁的萧清辞比五年前高了两个头不止,绯红锦袍难得穿得齐齐整整,领口正了,腰带不歪了,头发也好好束起来了。但他站在万寿宫里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骨碌碌转,和五年前趴在假山后面埋蝈蝈的时候一模一样。
“给太后请安。”周氏行了礼。
太后让她们起来,目光从周氏脸上扫到萧清月身上,又从萧清月身上扫到萧清辞身上,最后回到周氏脸上,问了一句:“小的那个呢?”
“清宇在外头。”周氏笑了一下,“走到宫门口碰上了五殿下,五殿下说带他去御花园喂鱼,清宇还没跟太后说上话呢,倒被他拽走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往窗外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隔着两道回廊,隐隐约约能听见小孩的笑声。
御花园的池塘边,柳条刚抽出黄绿色的嫩芽,垂在水面上轻轻晃。池子里的锦鲤挨过了冬天,一条条肥得跟小臂似的,正挤在岸边张嘴等人撒食。
五皇子萧秀渊蹲在池塘边,手里攥著一把鱼食,撒了几粒下去,水面立刻翻起一片红白交错的浪花。他今年刚过十岁生日,长开了一些,眉眼还是像香妃,但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几分父皇年轻时的影子。他穿了一身月白春袍,领口照例歪了半截,袖口卷到手腕以上,脚上的靴子蹭了两块泥。五年过去,他的弓已经换了三把,个头也蹿了不少,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和五岁时蹲在桂花树下埋蝈蝈的德性,半点没变。
他旁边蹲著另一个男孩,比他矮了一大截,穿一身靛蓝小袍,手里也攥著一小撮鱼食,却舍不得撒,一粒一粒地往水里扔。这孩子生得白净,眉眼清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
“清宇你行不行,你那是喂鱼还是喂蚂蚁。”五皇子扭头看他。
萧清宇今年正好五岁,是萧清辞那个在京城出生的弟弟。五年前五皇子在别院里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只会攥著拳头打哈欠。现在他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但性格跟他哥截然相反——他哥是话多到能把自己说烦,他是安静到能让别人替他着急。但安静归安静,他记性极好,五皇子随口念过的诗他听一遍就能背,连太傅知道了都想把他借去国子监用几天。
“鱼太多了。”萧清宇又扔了一粒,看着水面翻了一下又恢复平静,认真地评价,“它们排不好队。”
“鱼本来就不排队。”
“那它们怎么分谁先吃?”
“谁嘴大谁先吃。”
萧清宇低头看了看池子里最大那条红鲤,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把鱼食往五皇子手里一塞:“你喂吧。我喂不过它们。”
五皇子接过鱼食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皇宫里除了萧清辞,没人走路走得跟要踩死蚂蚁似的。
“你把我弟弟拐哪儿去了——哦,在这儿。”萧清辞从月洞门那边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蹲在池塘边喂鱼的两个人,先在萧清宇脑袋上揉了一把,“别靠水太近,掉下去我可不管你。”然后他在五皇子旁边蹲下来,从五皇子手心抓了一把鱼食,随手往池塘里一撒,鱼群呼啦啦扑上来,溅起的水花溅了五皇子一脸。
“你行不行。”五皇子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比你行。”萧清辞咧嘴。
“你们在太后那边待了多久?”
“没多久。”萧清辞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撒了,拍了拍手,“太后跟我娘说了会儿话,又问了我姐今年多大了、有没有人说亲——我姐脸都红了,我在旁边笑得不行,被我姐踹了一脚。”他把腿伸出来,膝盖上果然有一小块灰印子,自己低头看了看,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踹就踹吧,反正她踹完就不生气了。”
五皇子嗤了一声。
萧清辞说:“秀渊,你以后想干什么?”
五皇子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手里最后几粒鱼食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