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2月24日。肯辛顿寓所。晨。
塞缪尔醒来时,窗外有雾。
他躺着。右手伸进背心口袋——怀表还在。母亲的那块。表盘裂纹还在。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爱尔兰移民抵达人数,12月前三周,较上月下降11。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数字。
合上笔记本。
从公文包夹层取出莫兰的信——1882年8月那封。博士,码头新来一批爱尔兰人。周薪降了2便士。这是您说的“信息”吗?
他没回。
他把信叠好,放回去。
走出门。
1883年12月24日。上午十点。码头。
雾很浓。泰晤士河看不见。对岸的仓库看不见。只有码头仓库门口的一盏煤气灯,在雾里晕成一团黄光。
莫兰站在灯下。看见他来,没说话。
塞缪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沉默。
莫兰:博士。
塞缪尔:莫兰。
莫兰沉默了很久。
莫兰:约翰死了。
塞缪尔站着。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块姜饼——不,姜饼不在。那个口袋空了。1880年4月17日之后,那个口袋一直是空的。
莫兰:前天晚上。救济院门口。冻死的。
塞缪尔没说话。
莫兰:他烧了三天。没钱看医生。救济院不收,说没有床位。他坐在门口等,等到天亮。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塞缪尔站着。
莫兰:他今年二十一岁。
塞缪尔:……
莫兰:您认识他。1882年4月,您最后一次来码头。莫兰请假,换他协助您记录数据。您教他读数。他问您:先生,您记这么多,怎么知道哪笔帐是谁的?您说:编号。他问:那名字呢?您说:不需要。与回归系数无关。
塞缪尔沉默。
莫兰:他是我表弟。他叫约翰。
塞缪尔没说话。
雾里,一艘船在响汽笛。一声长,两声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雾里一样。
莫兰:他死之前,画了一张画。用木炭。画了三个晚上。烧到三十九度,还在画。
他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纸。
纸上画着一面墙。墙上全是字——六十二个,他数得出来。那是他1880年教约翰写的。墙前面站着一个人,很小,只有轮廓。画的下方写着三个字:活下去。
莫兰:他说,画完了,博士就能看见我在墙前面站着。博士就知道,那些字我都记住了。
塞缪尔看着那张纸。很久。
莫兰:他还说,活下去之后呢,他还没找到答案。让博士帮他找。
塞缪尔沉默。雾在他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袖子擦。擦完,戴上。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他自己的那支,不是约翰那支。
活下去之后呢。他还没找到答案。
他写完了。把纸还给莫兰。
莫兰接过纸。看了一会儿。
莫兰:博士,您来干什么。
塞缪尔:来记。
莫兰:记什么。
塞缪尔:记他埋在哪。
莫兰沉默。雾里,那盏煤气灯的光晃了一下。
莫兰:今天下午两点。救济院墓地。没牧师。
塞缪尔:我去。
莫兰:您不用来。他不是您什么人。
塞缪尔: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两便士的铅笔——1880年4月18日放在木箱上的那支。约翰还回来的那支。没用过。笔杆光光的。
他把铅笔放在木箱上。约翰坐过的那个木箱。约翰写字的那个木箱。
莫兰看着那支笔。
莫兰:这是——
塞缪尔:他的。1880年给我的。他说等学会一百个字再用。
莫兰:他学会了六十二个。
塞缪尔:是。
莫兰没说话。
塞缪尔转身,走了。
莫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铅笔。很久。
1883年12月24日。下午两点。救济院墓地。
塞缪尔站在最后一排。
雾散了。天还是灰的。墓地的土是湿的,前两天刚下过雨。
前面站着莫兰。还有三个码头工人。还有一个女人——约翰的姨?不,约翰的姨去年死了。可能是邻居。
棺材是松木的。没上漆。很小。
牧师没来。莫兰说了几句话。塞缪尔没听清。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棺材放下去。
莫兰铲了第一锹土。工人铲了第二锹、第三锹。
塞缪尔站着。手在口袋里。那个口袋空了——姜饼不在,铅笔不在,什么都没有。
他站到结束。
人群散了。莫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莫兰:博士,您来干什么。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