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3月21日。肯辛顿寓所。晨。
塞缪尔醒来时,窗外天刚亮。
他躺着,右手伸进背心口袋——怀表还在。新铅笔还在。
那支新买的铅笔,笔杆光光的。还没用过。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昨天梦见约翰问他:活下去之后呢。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计划。
上午:去巴林银行,取结算单正式副本。
下午:去码头,教约翰三个字。。
他写完了。把铅笔放下。
然后拿起那支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活下去之后呢——这个问题,要记着。
1880年3月21日,上午九点。巴林银行。
职员把结算单正式副本递给他。一式两份。他签字。一份留给银行,一份放进公文包。
正要离开,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
二十三四岁,穿女式西装,男款剪裁。手里拿着一把计算尺。银灰色的。
她站在他面前。停顿了三秒。
女人:韦斯特莱克博士?
塞缪尔:是。
她把一个信封递给他。封口有巴林银行的火漆。
塞缪尔接过信封。正要拆开。
克拉拉:巴林先生说,让您回去再看。
塞缪尔停住。把信封放进公文包。
克拉拉看着他。没有走。
塞缪尔:还有事?
克拉拉:您就是那个算移民套利的人?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谁告诉您的?
克拉拉:巴林先生。他说您用数学证明,爱尔兰人抵达利物浦三周后,码头周薪会降。。
塞缪尔没有说话。
克拉拉:我算了一下。按1879年爱尔兰出港人数,利物浦码头工人全年损失约一万二千先令。您的策略获利八百四十英镑。八百四十英镑等于两万零一百六十先令。
她停顿。
克拉拉:码头工人损失一万二千先令,您和巴林先生获利两万零一百六十先令。差额是谁出的?
塞缪尔看着她。
克拉拉:我算过了。差额是船东出的。码头工人周薪下降,船东可以压运费。压下来的运费,一部分变成港务债券的收益,一部分变成船东的利润。您和巴林先生分的是前者。
塞缪尔沉默。
克拉拉:您知道这件事吗?
塞缪尔:知道。
克拉拉:那您还做?
塞缪尔:做完了。
克拉拉:做完了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上周卖出的。不会再做。
克拉拉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克拉拉:为什么不做?
塞缪尔:因为算完了。
克拉拉:算完了就不做了?
塞缪尔:是。算完了就不做了。
克拉拉沉默了几秒。把计算尺收起来。
克拉拉:博士,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算完了就不做的人。别人算完了,会一直做,做到不能再做为止。
塞缪尔:我知道。
克拉拉:那您为什么停?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因为算的时候,一直有个问题在。
克拉拉:什么问题?
克拉拉看着他没有说话。
塞缪尔:您刚才替我算了。差额是船东出的。但船东的钱从哪来?从压下来的运费来。运费从哪来?从码头工人的周薪里扣。码头工人的周薪从哪来?从他们扛的每一袋货物里来。一袋货物,赚一便士。一便士里,有零点几几几,变成我的收益。
克拉拉听着。没说话。
塞缪尔:我算得越精确,就越知道这些小数点是从哪里来的。
克拉拉:所以您停了?
塞缪尔:停了。
克拉拉:然后呢?
塞缪尔:然后去码头。教一个人写字。
克拉拉愣了一下。
克拉拉:……教写字?
塞缪尔:是。教写字。
他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克拉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
1880年3月21日,下午两点。码头。
约翰在。坐在仓库门口的木箱上。手里握着那支两便士的铅笔。笔杆还是光光的。没有牙印。
他看见塞缪尔,站起来。
约翰:先生。
塞缪尔:约翰。
约翰:我昨天把您教的字都写了一遍。用木炭。写在墙上。
塞缪尔:墙上?
约翰:我姨以前住的那面墙。棚子里。我把字写在墙上。这样每天醒来都能看见。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塞缪尔:写了多少?
约翰:二十七个。从姜开始,到下去结束。
塞缪尔:下去?
约翰:活下去的下去。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放在木箱上。
塞缪尔:今天教三个字。
约翰:好。
塞缪尔在纸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