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区突然安静了一秒。
不是完全寂静,但那种细微的变化黑瞎子能感觉到——旁边几个正在玩手机的家长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一个推著婴儿车路过的年轻妈妈停住了脚步,视线在栗栗和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男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那种温和的伪装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
他盯着栗栗,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像是要把这个小女孩从里到外剖开看清楚:“小朋友。”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话不能乱说。乱说话的孩子,不讨人喜欢。”
“我没有乱说呀。”栗栗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他吓到了,小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她的小手一抖——那杯被她捧在手里的橙汁,不偏不倚,整杯泼在了男人价值不菲的灰色西装上。
“哗啦——”
深紫色的果汁迅速洇开,在笔挺的西装前襟染出一大片狼狈的、黏糊糊的污渍。
橙子果肉和果粒黏在布料上,顺着衣襟往下滑,留下几道难看的痕迹。
“哎呀!”栗栗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们家上次挖地下室翻出来的土一样”
她说著说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滚落,抽抽搭搭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慌和委屈:
“爸爸说那种土不干净里面有有不好的东西让我离远点对不起叔叔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演技堪称影后级。
如果不是黑瞎子知道内情,他都要相信这小丫头是真的被吓坏了、不小心手滑了。
几个家长已经站起来了,警惕地看着那个浑身果汁、脸色铁青的男人。
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快步走过来,挡在栗栗和男人之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先生,需要帮忙吗?孩子不是故意的,您别吓着她。”
工作人员也赶过来了,是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也满是警惕:“先生,我带您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我们这里提供湿巾”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
“不用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朋友不小心而已。没事。”
他站起身。
湿漉漉的西装紧贴著身体,果汁还在一滴滴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黏腻的液体。
皮鞋上也被溅到了,锃亮的鞋面多了几块刺眼的污渍。
他深深地看了栗栗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恼怒,有审视,有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还有一丝惊疑?
像是想不通这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怎么会说出“地下室挖出来的土”这种话,怎么会准确地泼他一杯果汁,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哭得如此“恰到好处”。
然后他转身,没有去洗手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快步离开了游乐区。
背影狼狈,脚步匆匆,像是要逃离什么瘟疫现场。
黑瞎子走过来,把哭得“梨花带雨”的栗栗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叔叔不好,吓着我们小悦悦了。走,干爹再给你买一杯果汁,买最大杯的,加双倍果粒。”
他抱着栗栗,对那个年轻妈妈和工作人员点点头:“谢谢,孩子吓著了,我先带她缓缓。”
等走到没人的角落——一个消防通道旁边的休息椅——黑瞎子才把栗栗放下来,蹲下身,和她平视:
“好了,戏演完了,收工。
栗栗立刻收住眼泪。
小脸上哪有半点伤心,只有冷静得不像小孩的严肃。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这次黑瞎子没阻止她,只是递了张纸巾。
栗栗接过,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才开口,声音平静:
“嗯。真闻到土味了。”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土?”
“老土,”栗栗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湿冷湿冷的,带着一点腐烂的木头味。还有”
她皱了皱鼻子,“一点点铁锈味,很淡。”
她顿了顿,补充道:“和干爹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陶罐上的味道很像。但不是酸菜味。”
黑瞎子沉默了。
他站起身,掏出烟盒,想点一支,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商场,禁止吸烟——又把烟塞了回去。他掏出那个老式翻盖手机,翻开盖,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敲得很快:
【解家的人来探风了。】
发送。
【被你闺女一杯果汁泼跑了。】
发送。
【她闻出了墓土味。哑巴,你这闺女有点东西。】
发送完毕,他合上手机,低头看栗栗。
小丫头正安静地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