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抖。
栗栗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被子拱起一个小山包,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不听话的头发,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像风中摇曳的芦苇。
“小栗栗?”黑瞎子推门进去,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被子里的人不动了。
抽泣声停了,变成一种竭力屏住呼吸的、近乎窒息的安静——那种小孩子以为自己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的、自欺欺人的安静,反而更让人揪心。
黑瞎子在床边坐下。
床是房东留下的旧床,木板床板,一动就发出“吱呀”的抗议。
他这辈子哄过很多人——哄过墓里躁动的粽子别诈尸,用糯米和黑驴蹄子;哄过难缠的雇主别临时加价,用拳头和刀;哄过受伤的搭档别硬撑,用酒精和骂娘。
但他没哄过做噩梦的小孩。
这业务范畴有点超纲。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是要拍肩膀?摸头?
还是直接连人带被子抱起来?
最后,那只手落在了被子上,隔着厚厚的棉被,轻轻拍了拍,动作生疏得像在检查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还是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嗯”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像被水浸透了的棉花。
“梦见什么了?”他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被角。
“有东西追我。”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小小的,像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洞穴深处,“黑色的,好多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住我的脚”
黑瞎子眉头皱了起来。
这描述,不太像是普通小孩的噩梦。
黑色的、从地底伸出的手——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地下生物的触须,或者某种墓葬机关里的机关手臂。
这种具象化的、细节清晰的噩梦,不像凭空想象,倒像是某种记忆残留,或者预知?
他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应对方案:用科学解释梦境?告诉她这是大脑皮层活动?还是用更直接的方式——
他突然咧嘴一笑,虽然知道他笑不笑对方也看不见,但他觉得这样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一点:
“那干爹给你讲个故事?讲完就不怕了。”
被子里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被子边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挂著泪珠,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那只眼睛在黑瞎子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他这个提议的可信度。
“真的?”声音很轻,充满了不确定。
“干爹从不骗人——”黑瞎子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今晚不骗。”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用那种说书人开场白的调子,声音压低,营造出一种神秘又吸引人的氛围:
“从前啊,有个盗墓的。”
被子里那只眼睛眨了眨,睫毛上的泪珠掉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
“这人本事了得,”黑瞎子继续,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能夜观星象分金定穴,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把洛阳铲使得出神入化,打盗洞比土拨鼠还快。”
栗栗的眼睛又露出来一点,被子掀开的缝隙大了些,露出了大半张脸。
好奇取代了恐惧,那种专注听讲的表情,像极了在幼儿园里听老师讲故事的样子。
“有一天,他下了一个特别邪门的斗。”黑瞎子压低声音,几乎成了气声,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斗在深山老林里,千年没人动过,周围的树长得比楼还高,把天都遮住了。他刚挖开盗洞,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他伸出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有人在敲棺材板。”他补充,语气阴森森的。
栗栗往被子里缩了缩,但眼睛还露在外面,紧紧地盯着他。
黑瞎子浑然不觉,越讲越投入,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
“他艺高人胆大,提着防风灯就下去了。结果你猜怎么著?”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那墓室里,密密麻麻全是棺材!不是摆在地上的,是吊在半空的!用生锈的铁链子吊著,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他配合著发出阴森的“嘎吱”声,模仿铁链摩擦的声音。
栗栗抓紧了被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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