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粗壮这话一出,柳媚搓洗领口的动作猛地一停,手里的皂角滑进了水盆,咚的一声。
她直起腰,湿漉漉的手背蹭了蹭鬓角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眨了两下。
“小叔,是什么呀?”
张粗壮神秘一笑。
他没解释。
有些事,做出来比说出来更炸裂。
“嫂子,听我的。”
“去把那块板油拿出来,再去把灶膛里的草木灰扒拉出来,我有大用。”
柳媚手中的动作僵住了。
猪油?
那可是过年才舍得用筷子蘸一点的金贵东西。
草木灰?
那不是倒在地里当肥施的脏东西吗?
这两样怎么能混在一起?
“小叔,那猪板油可是咱们家仅剩的一点油水了。”
柳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心疼劲儿。
在这个连糙米都要数着粒下锅的年头,这块板油是她原本打算留着过年给小叔熬油渣补身子的。
那是全家人的口腹之欲,甚至是命根子。
现在,小叔竟然要拿它和脏兮兮的草木灰混在一起?
这要是搞砸了,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可就真的一点油腥味都闻不到了。
张粗壮看着她绞紧衣角的小手,自然明白她在怕什么。
但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定定地锁住她。
“嫂子,信我吗?”
只有短短五个字。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柳媚看着这个男人。
昨天他也是这样,挡在自己身前,说我在呢。
她咬了咬下唇。
“信。”
片刻后,她捧着那个油纸包走了出来。
油纸打开,那块白花花的猪板油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柳媚的手臂微微发颤,递出去的一瞬间,手指勾了一下,似乎想缩回来,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小叔,给。”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
张粗壮接过板油,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一给的分量有多重。
为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这锅肥皂,不仅要成,还得成得惊天动地!
砰的一声。
他将那扇破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又搬来一块磨盘石死死抵住。
院外,那些原本就被血腥味和八卦吸引来的村民并未散去,此刻看到张家大白天关门,更是炸了锅。
紧接着,一股浓烈霸道的荤油香味,顺着墙头飘了出去。
那是张粗壮将切碎的板油扔进了滚烫的铁锅里。
“滋啦!”
墙根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嫉妒到变形的咒骂。
“败家子!真是个败家子啊!”
声音最尖的,是隔壁那个长舌妇,“那么好的板油,不留着吃,在那霍霍啥呢?闻着还有股烟灰味儿!”
“嘿,我看这张家老二是被王二狗吓疯了!”
刘大嘴那破锣嗓子也在墙外响起,带着幸灾乐祸,“这是不过日子了,准备吃顿断头饭跑路吧?”
讥讽声顺着墙头飘进来。
柳媚蹲在灶坑前烧火,听着外面的骂声,又看着锅里那金贵的清油被张粗壮倒进了一盆脏兮兮的灰水。
浑浊。
恶心。
原本清亮的油脂,在遇到草木灰水后,瞬间变成了一锅灰褐色的泥浆。
完了。
全完了。
看着清油变浑,她死死咬着下唇,别过头去不再看锅里,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塞着柴火,力气大得差点折断了手里的干树枝。
这哪里是什么宝贝,这就是一锅废料啊!
她眼圈泛红,却不敢出声。
张粗壮却面不改色。
他手中的木棍在锅中匀速搅拌,一下,两下,节奏丝毫不乱。。
他在等。
等那个临界点。
皂化反应需要时间和耐心,就像捕猎,急不得。
随着水分的蒸发,锅里那种令人作呕的灰褐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如同琥珀糖稀般的胶状物。
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味道,悄然取代了油腻的荤腥。
那味道并不浓烈,带着草木的洁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瞬间抚平了人心头的焦躁。
“起锅!”
张粗壮低喝一声。
他将粘稠的液体倒入早就准备好的木模具中。
又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秒对柳媚来说都是煎熬。
她盯着那几个木头盒子,双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终于,冷却完成。
两柱香的时间,仿佛过了两年。
张粗壮将模具倒扣。
“啪嗒。”
一块四四方方、淡黄色的块状物落在了案板上。
它看起来并不惊艳,甚至因为手工模具的粗糙,表面有些坑洼,像是一块受潮的硬黄糕,又像是一块被切开的羊油。
柳媚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在那块不起眼的黄砖头上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