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城市还在沉睡,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区。
这里死寂得让人耳鸣,只有几台老旧计算机的主机箱在嗡嗡作响,听久了象是在锯木头。
空气里并没有清晨的清新,反而弥漫着一股浓缩了整夜的烟草味、速溶咖啡酸味和某种名为“焦虑”的陈旧气息。
单向玻璃后面,梁卫国、韩建设和刘刚站成了一排。
每个人手里都掐着烟。
虽然人抓到了,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没抓到时还要难看。
太干净了。
就象是有人拿消毒水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洗了一遍,连个肥皂泡都没剩下。
审讯室里。
陆子野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底全是红血丝,像只几天没睡的狂躁藏獒。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罐刚开封的红牛,猛地往桌子上一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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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色的液体飞溅出来,洒在不锈钢桌面上,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巨响象是砸在每个人心头的一记重锤。
坐在他对面的陈贵,仍旧穿着一身医院护工服。
他的双手被铐在审讯椅的挡板上,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斗,金属手铐撞击着椅面,发出细碎而恼人的“咔哒、咔哒”声。
陆子野根本不理会那飞溅的饮料,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象是要拆家。
紧接着,他从文档夹里抽出四张照片。
张大民、刘大成、白珊珊、赵炮筒。
“啪!啪!啪!啪!”
四张死者的照片被一字排开,重重地拍在陈贵面前。
照片上的人全都死状凄惨,但在陆子野眼里,他们现在都在盯着对面这个“老实人”
。
陆子野盯着陈贵,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仅仅是审讯。
他想起自己曾经看陈贵可怜,给这个“残疾肉贩”递过烟,甚至还为此感叹过命运的不公。
现在回想起来,那点同情心简直象是喂了狗,还被狗反咬一口嚼得稀碎。
“陈贵。”
陆子野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咆哮:“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人,你认不认识?啊?记得我给你递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吗?是不是在想,这个警察真好骗,真象个傻子?”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火,陈贵没有象变态杀人狂那样狞笑,也没有象职业罪犯那样沉默对抗。
他反倒缩了缩脖子,眼珠子里透出一股极其逼真的茫然和委屈。
那副模样,就象是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面对主角的指控不知所措。
“警官————俺、俺真不知道你在说啥。”
陈贵仿佛被吓的家乡话都要出来了,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底层讨生活特有的卑微:“俺是混进医院了,俺承认,那是俺不对。可俺就是想去看看————你们也知道,俺要回老家了,走之前,就想看看如今大城市的医院到底是啥样的。俺从小就稀罕医学,这也不是啥死罪吧?”
他说着,抬起头,用那双看似纯良无害的眼睛看着暴怒的陆子野,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警官,俺之前就是个卖肉的,虽然以前杀过猪,但这杀人————俺哪敢啊?再说了,你看俺这手。”
他举起那只剧烈颤斗的右手,象是展示某种残缺的勋章:“俺这手都废成这样了,拿刀都哆嗦,咋杀人啊?您不能因为俺穷,就往俺头上扣屎盆子啊。”
这演技,足以让某些流量明星羞愧致死。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江凯,目光如刀,冷静地盯着陈贵。
他在观察。
陈贵的右手确实在抖,那是生理性的震颤,演不出来。
但是,江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陈贵的呼吸。
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审讯环境下,面对陆子野狂风暴雨般的咆哮,陈贵的呼吸频率竟然平稳得可怕。
他的瞳孔没有丝毫因恐惧或紧张而产生的散大反应,眼皮的跳动频率也完全在正常范围内。
这显然不正常。
一个真正的老实人,面对警察的拍桌子瞪眼,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凯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淅起来:陈贵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他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切割”。
被捕时,陈贵身上只有这套护工服。
没有那足以惊世骇俗的机械臂,没有凶器,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只要警方找不到那条机械臂,陈贵在法律意义上,就是一个连拿筷子都费劲的残疾人0
谁能相信一个残废能完成那些精密如手术般的分户操作?
这是一个死结。
江凯伸出手,按住了还想继续咆哮的陆子野。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传递出一种“稍安勿躁”的信号。
陆子野喘着粗气,恨恨地闭上了嘴,但眼神依旧象是要吃人。
江凯从手边的文档夹里,慢慢抽出了一张纸。
那是苏青还原的机械臂草图。
江凯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这张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