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游击战!麻雀战!运动战!地道战!反其道而行!四渡赤水,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千里跃进大别山!无后方作战,直插敌人心脏!
火攻?水攻?这江淮之地,河网纵横
一个个疯狂的、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战争思维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项羽的心中猛地燃起!
虞姬还僵在原地,脸上血泪模糊,呆呆地看着项羽血流不止的手,又抬头看他那双仿佛燃烧着陌生火焰的眼睛。
“大王你”
项羽转过头看着虞姬。
霸王记忆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悸和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处逢生的微弱希冀。
项羽心中突然莫名一痛涌起无边怜惜,但属于穿越者的那部分理智,却让他的心在此刻更加坚硬,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极其粗暴地扯下自己已经被血浸透的内衬下摆,“刺啦”一声撕下几条,然后拉过她冰凉的手,将那布条塞进她手里。
“包扎。”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随即,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帐门摇曳的缝隙,投向外面的营地。
夜!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风从垓下平原上卷过,带着江淮之地特有的湿冷,穿透残破的营帐缝隙,吹得仅有的几簇火把明灭不定,将人影扭曲成鬼魅般的形状。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比白天败仗后更沉重、更刺骨的气息那是无声的恐慌,在黑暗里发酵、蔓延。
白日里韩信十面埋伏的绞杀,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剜掉了楚军最后一点锐气。
活下来的士卒或躺或坐,眼神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火光,或是漆黑的远方。伤口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终于开始嘎吱作响的弦。
歌声果然如约而至。
起初是隐隐约约的,从四面八方被风撕扯著送来。
调子很慢很悲,是楚地乡间最寻常的俚曲小调,唱的是田垄间的劳作,唱的是母亲灯下的缝补,唱的是妻子在渡口送别时被江风吹起的发梢
熟悉的乡音熟悉的旋律,像最细最软的牛毛针,悄无声息地刺进耳朵,扎进心里最柔软、最疲惫的那个角落。
“是楚歌”
一个年轻的士兵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著黑灰和血污,眼里却蒙上了一层水光。
“是是我家乡的调子”
“阿母阿母以前哄我睡,就哼这个”
“我想家了”
“打不下去了真的打不下去了”
低语声啜泣声,开始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扩散。
有人抱紧了怀里的戈矛,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有人茫然地站起来,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久别的故乡。
更多人眼神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在这缠绵悱恻又无孔不入的乡音里,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逃!
这个字眼,像瘟疫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脑海。
白天死战的惨烈还历历在目,明日又将面对韩信的铜墙铁壁,而家那么远,又似乎被这歌声拉得那么近留下来是死!逃!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生路,还能再听到真正的、没有杀气的楚歌。
恐慌开始转化为行动。
角落里几个黑影悄悄地挪动,解下甲胄上多余的皮绳,检查著干粮袋。
靠近营寨边缘的阴影里,有人影猫著腰避开巡哨,虽然巡哨也大多心不在焉,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项伯的营帐在靠近中军的位置,此刻帐帘紧闭。
但就在一刻钟前,有人看见几个亲随模样的人神色仓皇地从里面出来,牵了几匹马驮著些细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边缘的黑暗,朝着与楚歌声传来的、似乎是汉营的方向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虽然没人敢大声议论,但一种被背叛的彻骨寒意,随着那几匹远去的马蹄声,在残存的楚军心中弥漫开来。
连亚父范增走后,大王最倚重的族叔项伯也逃了吗?
楚歌依旧幽幽地唱着,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惨败的楚营一点点拖向绝望的深渊。
“报!”
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带着伤痕的斥候踉跄著冲入项羽的军帐之中,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东南、西北营寨,又有士卒成队溃逃!拦不住,根本拦不住!项伯将军他他的营帐也空了!有人看见他们往东去了!”
帐内烛火猛地跳了一下。项羽强行镇定了一下身形,他不怕死战,但面对这种心理防线的崩塌,再勇猛的将军想必也会感到棘手吧!
虞姬站在项羽身侧,脸色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一角衣袖,担忧的看着项羽的背影。
项羽此刻高大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却透出一股濒临爆发的骇人压力。
帐外的楚歌,帐内的哭报,像两把钝锯,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