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漏尽,偏殿灯火未熄,荧荧一盏孤灯映着四壁清寂。
沈翩枝蜷身裹入锦被,缩作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眸子警惕不移地牢牢凝在紧闭的殿门上。
她心里拿不准李暄到底信了几分,生怕他下一刻提剑杀进来,取她性命。
方才李暄跟她做了个交易,让她装作被临幸的宠姬蒙骗宫里的皇帝皇后,这跟书里说的倒是一样。
沈翩枝翻了个身,忽然坐起来。
不对。李暄若要人配合演戏,直接威胁利诱就是,何必陪她演这出“一体双魂”的荒唐戏?
脑海里不自觉回忆今夜李暄的一举一动,最初他眼里的杀意不似作伪,然后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书中他和枝枝有关的事。
包括李暄七岁时父母双亡,遭现太子构陷打入冷宫,枝枝如何在夹缝中护他周全。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李暄对枝枝的依赖深入骨血,偏执到几乎疯魔,坚信枝枝没死一定会回来。
她恍然大悟。
如今距离枝枝离世已经七年,李暄会相信如此荒诞的故事,说到底是对枝枝思之如狂,情难自抑。
甚至不惜自欺欺人。
换言之,什么枝枝转世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她不仅能扮演被临幸的宠姬,还可以做枝枝的替身缓解李暄相思之苦。
虽不理解他奇怪的癖好,不过命好歹是保住了,只要她模仿得足够像,李暄暂时舍不得杀她,她也能借着这喘息之机筹谋脱身退路。
理清思路后,沈翩枝浑身轻松,重新躺回榻上。
片刻后,面上忽的泛起一层薄热,清丽的杏眼陡然睁开,眸底漾满羞赧与窘迫。
她又坐起来,哎呀一声:“我说他被亲反应为何那么大,原来真是被我占了便宜。”
李暄既然只把她当个睹物思人的物件,自然排斥她的亲密接触,而她情急之下贸然亲上去,也难怪他会震怒抗拒。
“说得好像我想亲他一样,吻技差,没意思。”沈翩枝想起书里李暄毫无顾忌的索取,暗骂他猪鼻子插葱,就会装相。
不过她编的故事漏洞百出,也是难为李暄还要假装相信,恋爱脑晚期真没药治。
她翻了个身,眼睑慢慢不受控制坠下。
另一边正殿之内,烛火高燃,映得殿中明如白昼。
银甲护卫红豆单膝跪地,神色沉肃,细细禀明灵芝的身世底细。
她本出身破落山村,凭着一副过人容貌,蛊惑了县令之子,哄得那人将她送入京城谋生。入京之后,又贪恋繁华富贵,转眼勾搭上侯府纨绔子弟,抛弃县令之子。
灵芝一心以为可借此攀上高枝,却不料被侯夫人当众羞辱。那世家公子本就轻薄寡情,怎愿为一介山野农女与侯府决裂,当即便与她恩断义绝。
她没有靠山,又在京中贵圈颜面尽失,再难找到好人家。
偏偏她仗着美貌自幼心气高,离家前放了狠话要飞上枝头做人上人,如今即便潦倒,也不愿灰头土脸返乡。
红豆道:“灵芝在走投无路时遇见太子,太子不知许诺她什么,她答应入宫成为侍寝女官,之后潜入秦王府做卧底。”
李暄立在剑架之旁,手中持一方麂皮,不疾不徐擦拭着出鞘长剑。
剑刃锋利,却切不断他眸中的寒意。
擦完了,他举起剑,修长的指尖轻弹剑身,嗡地一声鸣响,满室寒光。
“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红豆应喏,神色欲言又止。
李暄余光一瞥,淡淡道:“有话直说。”
红豆应喏,犹豫了一下:“属下斗胆,为何殿下不找个由头直接杀了她?”
在他看来,灵芝心机深沉又爱慕虚荣,也不是太子心腹,何必放在眼皮子底下。
长剑归鞘,“锵”然一声,红豆登时浑身僵硬:“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他竟然在教主子做事,殿下不杀灵芝自有他的考量,哪里轮得上他指手画脚。
李暄挥手让他退下。
殿宇空旷寥落,纵然满堂烛火摇曳,也填不满黑暗。
李暄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跳跃的烛火映在他俊美面容上,难辨情绪。
灵芝的谎言拙劣荒谬,今夜唤她来原是想吓吓她,趁机套出些太子的把柄。
谁知她竟生了那样一张脸。
李暄抬手抚上剑架凸起的金漆桃花纹样,指尖微按,机关转动,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方暗格。
他从中取出一幅卷轴,珍而重之地铺开。最先入目的是一双杏眸,灵动含笑,而后挺鼻樱唇次第显露,及腰的长发微卷,勾勒出姣美的线条。
“枝枝,今日有个人长得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可惜她不是你。”
他的目光凝在画中人红润饱满的唇瓣上,耳根莫名泛起潮热,骤然别过脸,拼命擦拭自己的唇瓣。
这个叫灵芝的女人应该庆幸长得与枝枝有几分相似,不然今夜他定要将她大卸八块。
李暄垂下眼,眸底浮起一层随时会散的薄雾。
一转眼已经七年了。
这夜李暄罕见地梦见了枝枝。
她躺在狭窄的榻上小憩,他走过去,轻轻脱靴上床,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