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不及收殓尸骨,只一路朝着尚存活人气息的正殿赶去,好在虽形容狼狈,但门中普通修士都存活了下来。
数百成千的修士被那人驱赶到了一起,像是栓起来的猪崽一般,被困在正殿玉阶之下。
而那人,身着一身十分招摇显眼的月白色素衣,黑金腰带缠着,乌发半挽,耳边坠了条流苏鎏金点翠耳坠,坐在宗门正殿的房顶之上,硬是没让自己身上半分血污。
长剑在手,格外风流。
感受到她的气息,这位小师弟也并不意外,反倒是抬起脸,冲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师姐。”
漫天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虽然冷心冷情了些,但到底是待了三百年的师门,眉眼之间不由地也泛上了几分冷意,喝道——
“孽畜。”
……
「如何?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冉棠抬眸,看着眼前的天道化身。
但……很是不解。
她与商玉私交平平,又有仇怨。商玉怎会与她真心相待。
飞升劫中,其他雷劫皆已扛过,唯有一道问心雷尚在,冉棠自觉问心无愧,心中并不畏惧。
天道化身却说得笃定。
「这问心雷你过不了,飞升难得,且再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这次不待她反应,天道化身衣袖轻拂,耳边风声呼啸,不过瞬息,冉棠便察觉此间天地气息已变。
「看。」
顺着天道化身指引,冉棠目光落到云层之下。
乌云蔽日,妖气冲天。
朝暮剑宗护山大阵已破,方才还只是她记忆里的那人已近在咫尺。
这是……五百年前?
冉棠眉心一跳。
她知晓天道乃三界法度所成,能在一定条件下左右这世间之事,却没想到,竟还能带她回到五百年前。
此刻,那人果真如记忆里一般,穿着一身月白长衣立于群山之中。
只是这白衣却不如记忆里的素净,如今离得近了便看得清楚,那白衣上头,银线织就的花团图案堆砌,衣角则是用云纹滚就了的,分外骚包。
商玉穿着这一身花里胡哨的白衣,站在殿上屋檐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门中大乱。
他眉眼弯弯,唇角轻勾,长耳坠子下面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
甚至还有闲心和底下降妖除魔的门中长老搭话。
“诶诶,小心小心,那只狐狸精最擅长使阴招了。长老久不与妖魔缠斗,可别这么快就死了。”
“长老瞪我作甚,我也没有料到,门中护山大阵如此不堪一击啊,我好心提醒,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有何仇怨?无仇无怨啊,就是想这么做而已,我素来任性,这宗门内有谁不知道。”
“我不得好死?放心放心,总归一定是走在你后头。”
叽叽喳喳,话说个没完,和冉棠印象里的别无二致。
“你等着!等诏令放出,冉棠回山!看你还怎么嚣张。”那边勉力抵挡下妖物一击的长老,刚喘了口气,就忍不住叫骂,“混账东西,到时候定叫你魂飞魄散!”
“啧啧,怎么什么都指望着师姐啊。” 商玉听着骂声也不恼,仍旧笑意盈盈地看着那长老奋力杀敌。
他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掐诀,瞬息之间,一道泛着微光的令牌便出现在他手中,他拿着那令牌晃了晃:“严长老指望的是用这个诏令唤我师姐归山吗?”
迎着那长老惊惧的目光,他笑得越发得意狡黠:“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派人好好守着呢。”
长老余光扫过他手中之物,心下一惊,略微分神,肩上便被抓出一道见骨的伤来,惊怒之下,破口大骂:“你这畜生怎么得来的!”
商玉歪了歪头,似乎是站得累了,慢悠悠地弯腰撑着手中的长剑坐下,看着门中乱局,悠哉悠哉:“真有意思,这个节骨眼了,竟还问些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朝暮剑宗养着你们这些蠹虫,即便今日我不破山引妖魔而入,也活不长久,不如我来给个痛快。”
他的目光自高处落下,指尖勾着挂着诏令的小绳子,晃晃悠悠,唇角带笑,语气亲昵。
“上路吧,严长老。”
妖物长爪封喉,血溅得很高,落在商玉脚下。
他将诏令握紧在手心,冷眼看着长老那被妖物一口咬断的半截身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即便时隔百年,再次亲眼目睹宗门惨像,冉棠还是微微蹙起了眉。
只是…如今她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她扫过捏在商玉手中的诏令。
五百年前有人捏碎了诏令,诏她回山。
她曾以为,师门陷入险境,捏碎诏令的,大约该是哪位长老或是同门。
可这诏令,如今捏在商玉手上,这宗门内又有谁能拿到。
冉棠眉心跳了跳,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答案。
那厢,妖物和门中修士打作一团,血气冲天。
屋檐之上,只见商玉垂眸看了手中诏令数息,忽地展颜一笑。
“算了,就当我报答宗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