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两条狐尾
“你家里这个,莫不是小痨病鬼?”
苏果是被揪着后颈弄醒的。他睁开眼,自己正站在草屋的堂前,牙行的管事揪着他,一面上下打量,一面询问两鬓斑白的娘。他怀里暖融融的,是一只赤色皮毛的小狐狸。它蜷缩着,两只墨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一如既往。
这是在做梦么?他竟然回到了被买走的那一天。“他只是几顿没有饭吃,身子是壮实的,"娘挥手在他的肩背上狠狠抽打了几下,“您看,结实着呢,只要、只要三两银子,三两就能卖!”“三两?"牙行管事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苏果。“一两,二两!”
“…好吧,也算我发个善心了,"牙行管事推了一把苏果的后背,示意他出门去候着,“你家刚死了男人,孤儿寡母的。这小子身板可没那车上的几个小孩好,我就给你二两,把他买了。”
女人签了生死契,巴巴地等着牙行管事给银两。牙行管事给了一颗轻飘飘的碎银,她双手捧着那颗不足一两的碎银子,瞪大了眼。“急什么,他是要净了身送去宫里做太监的,就这身板,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那一关呢,"牙行管事说着,朝外走去,“他熬过净身,剩下的银子会给你的。没熬过……你手头那点,就当作棺材钱吧。”苏果抱着小狐狸,远远看见娘颓然地坐在地上,那颗碎银被她攥在手里。他想过去抱着她,但两个男人将他推进笼子,和其余被买来的孩子关在一起。“阿雪,"他轻轻抚摸着小狐狸柔顺的皮毛,“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还记得这只小狐狸。
苏果的爹是猎户,早出晚归,清早上山,傍晚或者第二天才回家,有时扛着鹿子,有时拎着兔子。爹说将捕兽夹和陷阱放好,一切听天由命,将来苏果也要接他的生计,上山打猎。
苏果在学打猎前,要先漫山遍野地去观察爹放的捕兽夹。做猎户要学会放捕兽夹,用花草、沙土什么的掩盖住,山间的兽很狡猾,明晃晃地放着,它们不会去踩。
他第一日上山去看,就在一处草地上发现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狐狸。它还没有长大,小得像只兔子,一条后腿被夹子咬住了,血染得皮毛斑驳不堪。听见他的脚步声,它朝他看了过来,呜嘤地叫。苏果呆呆地看着它,他不明白为什么内心一点喜悦也没有,鲜红的血和叫声刺痛了他的心口。捕兽夹抓住的不是一个能够换钱的猎物,而是一只可怜的、还未长大的小生灵,小生灵和婴儿一样一一对,就像他那个刚出生就咽了气的妹妹,只是无法动弹地看着他叫。
他脑海中浮现着大片的血迹和皱巴巴的婴儿,手已经伸到了被捕兽夹咬住的小狐狸面前。食指指尖突然刺痛,那只小狐狸咬住了他的指头。没有血流出来。它的力气太小了,只咬出深深的齿痕来。苏果吓了一跳,想抽出手,小狐狸却咬住不放。他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它的脊背,“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慢慢松了口,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望着他。他慢慢摸索着,两只手握住捕兽夹,使劲往两侧掰开。小狐狸用两只前爪奋力向前攀爬,将受伤的后退拖了出去。
苏果松开手,“砰!”
生铁的夹子猛地咬合在一起,他被这巨响吓住,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等他回神,那只小狐狸已然消失不见了,草叶摇曳在风里,还带着点点的血迹。从那天起,苏果走在山林间,余光总会瞥见一抹赤红的颜色,待他细看时,蓬松的狐尾在草叶间一晃,转眼便不见了。他想去看它,看它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但小狐狸总是远远跟着,并不靠近。直到几天后,他清晨上山查看捕兽夹时,又发现了那只小狐狸。这回小狐狸不是被夹子咬住的那个了,它正蹲在一只被夹子咬住的兔子身边大快朵颐。见到苏果,它急忙叼着兔子想跑。
“小狐狸。"苏果叫住它。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它能听懂自己的话。它果真停下了。
“你的腿好了吗?”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两条后腿轻轻在地上弹了一下。1苏果放心地笑起来:“那就好。但是你不能去吃夹子里的猎物,会被我爹发现的。他如果知道你偷吃他的猎物,会杀了你的。”小狐狸低下头,撕咬着那只兔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苏果一遍遍重复着告诫,它只顾低头进食,最后将兔子吃得干干净净,剩下被夹子夹住的后腿。
“这样,"苏果让了一步,“你不要吃他放的夹子里的猎物,我给你抓好不好?”
就这样,他用那些被爹扔掉的坏夹子,开始尝试为它捕捉猎物。许多时候,一连几天也抓不到,苏果就每天把饼子饭菜省下去一些,偷偷送到山上喂小狐狸。
他给小狐狸取名叫“阿雪"。
喂了快半年,小狐狸开始允许他抚摸自己的皮毛,甚至有一天,它叼着一只兔子跑下山,溜进他的卧房里,耀武扬威地展示给他看。可是从那一天开始,阿雪再也没有出现他面前。苏果想它,上山去找,怎么也找不到,他想,阿雪是能自己填饱肚子了,所以才不要他。阿雪不需要他了所以现在,阿雪乖乖依偎在他怀中,一定是梦了。苏果眼前的场景一闪,他已经从净身房被抬了出来,躺在拥挤的通铺上。血淋淋的伤口竖起一根鹅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