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被推开,谢云旌跨出柜门。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身形稍稍踉跄,握着柜门边沿的手指微微泛白,泄露出几分局促。
孟泠脸上亦染上几分尬色,挠挠后颈道,“方才一时情急,委屈阿兄了。”
实则不然。他一介男儿,藏于女子衣柜中,说是他委屈了,倒不如说,是平白玷污了她的清白。
只是此话还未说出口,烛火蓦地一缩,旋即熄灭,满室登时坠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她随即摸黑翻找今月送来的蜡烛,一阵窸窣,倏尔不慎撞上衣柜,手便往旁侧一抓,按上他小臂。
他一僵。
黑暗中触觉与嗅觉都灵敏百倍,一缕幽香迎来,拂过鼻端。
他喉结微动,屏住呼吸。
二人皆未言语,她心中打鼓,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又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寻到新烛。
火折子一擦,微光亮起的瞬间,他的侧脸先映入眼帘,垂着眼,耳根泛红。
她握着烛台的手微微一顿,不知该把光往哪边照。照向他,怕更尴尬;照向别处,又显得刻意。
屋子里安静极了。
烛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微低哑,“你先前同我说,吴氏在寻那通体透绿的镯子?”
此话有深意,孟泠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曲折。吴氏费尽心思寻那镯子,唯恐当夜偷听者走漏风声,若蔡氏便是那人,料想吴氏不会坐以待毙。
当年这二人将她阿娘玩弄于鼓掌之中,如今她便要一个个拔掉这眼中钉肉中刺。
只须臾,她心中已有了全盘计划,转头见谢云旌若有所思,遂问他缘由。
只见他取出通关文牒,已钤北庭节度使官印,持此一物,天涯海角任行。过所素难求得,更别说偷偷摸摸办下来,这人,真真是有通天的本领。
原以为他那夜只是随口一说,孰料早已暗中提上日程,孟泠心潮骤涌,面上缓缓漾起笑意,低低问道,“此物如何得来?”
“上回于马棚处寻得那人,最擅摹仿字迹。”谢云旌望向屋外疏星,云遮雾掩,众星尽没,独余两星相照,似不肯去,心有所动,又道,“至于那官章,赵郎中平日里进出书房,便宜行事。”
他已不止一次提及赵郎中。孟泠对此人知之甚少,只恐其中生变,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顾虑。然而心思尚未说出口,他便已窥出端倪,率先开口道,“赵郎中此人不可全信,亦不得不信,我既应了他一道离开,趋利之下,他自会审时度势,掂量行事。”
她听罢点头,虽不信赵郎中,却是实打实信他的。
谢云旌将手卷摊平于案上,以镇纸压住边角,难得浮起些许笑意,唇色亦红润不少,“出城后,你想去往何地?”
闻言,孟泠思绪飘远。
昔年父亲虽公务缠身,然每得余暇,必携她遍访山川。祖母曾以闺训责之,父亲却悠然笑道,“阿莳性喜广阔天地,胸有丘壑,志在四方,何苦以深闺束之?女儿家的路,原也不止一条。其所欲为,尽可为之;所欲往,尽可往之。”
后来,懿安六年秋,父亲带她前往凉州,途遭遇刺,一箭穿胸,血染衣袍,命悬一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固执地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万幸,父亲渡过一劫,三日后转醒。
自那以后,她再不肯再出长安。
直至懿安七年,花开满城,父亲生辰举杯许愿:盼一家三口,今岁能再去一趟凉州城,一睹白草萧萧、黄榆寂寂的塞上风光。
却至秋时,祸从天降。时逢暴雨,孟氏一门,尽遭屠戮,血水横流。
孟泠面色沉痛,阖上眼叹息道,“阿耶曾说,若他还活着,定会在凉州等我。”
谢云旌眉心一动,将手里的手炉塞给她,宽慰道,“那咱们便一道去凉州。”
她收敛心绪,回以一笑,接过那手炉,暖意自手心只蔓延至心底。
她提笔,却忽而不知如何下手,抬头问,“阿兄,仔细想来,我还不知你姓名。”
屋里一阵沉默。
门扉未掩严实,风自罅隙间悄然钻入,拂过衣袂,猎猎作响,而他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飞,只余一具空壳在此。良久,才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沙哑道,“无名无姓。”
孟泠一怔,心思百转,半晌后亮起眼瞳,“不如你随我姓吧?”
“姓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