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旌默然,孟泠忽觉失仪,忙退一步,“冒犯了,还望阿兄海涵。”
他站在窗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她是妹妹。”
“她与你年纪相仿,只是性子截然不同。”其声愈沉,似陷入旧忆而不能自拔,“她甚是闹腾,喜雨,总是不躲不避,跑去院里踩那水坑,踩得一身湿透才肯罢休。”
孟泠望着那清癯背影,唇边泛起苦笑。她从前也是爱雨之人,奈何八年前那场雨,化作漫天腥红,浇顶彻骨,冷至心头。
她默然良久,幽幽一叹,“她定是活得恣意,如骄阳当空,无拘无束罢。”
他却道,“她死了。”
“举家上下,无一生还。”
两句话狠狠砸在头顶,她霎时语塞,连喘息都在发颤。她本想问,他待她这般好,是不是因着这个“妹妹”?可话到嘴边终究咽回,再说下去,每一个字怕都如刀割其心。
残烛将尽,她自觉当另起话头,可死寂压心,咽哽难言,只能近前拍他肩,孰料他蓦然回首,面色忽沉。
他问,“你可还记得,成亲那夜,你允诺过我什么?”
孟泠惘然,旋记起,那夜他要赶她走,她拗不过,应下一句,“等你伤愈,我便如你所愿。”
如他所愿,远离他。
近来他处处顾念,本以为此事已揭过,两心默契不提,孰知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骤然变色。
未容她分说,他已续道,“你母亲旧案我自当追查到底,只是府中耳目繁杂,你我日后,不宜再见。”
说罢,他抬脚欲走。
孟泠惴惴喘息,急急探出手去,紧攥住他一片衣袖,“若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给你赔不是……”
那声音里尽是哀告,“你能不能,别将我推开。”
这偌大府邸,她堪可交心者唯他一人,故拼了命地想攥住这点指望。
奈何他毫无怜惜,拂袖甩开她手,冷硬道,“孟泠,我说过,离我远些。”
话音未落,人已决绝转身。
烛火跳了几跳,终于燃尽。
如今,他也要离她而去。
黑暗里,孟泠瘫坐榻边,伴着一缕淡淡药香枯坐整夜。
此后三日,二人再未交一言,唯以飞笺互传查案进展,纵使偶尔在廊下碰见,他的目光也不曾有片刻停留。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所有线索串起来,偏走进了死胡同。
是夜,孟泠虽早早就寝,却因心头悬着阿娘一案辗转反侧。正心烦,忽闻屋外有步履声,破天荒来了位客人。
开门一望,竟是周氏周荷。
屋内已无烛火,无处添明,只得于黑暗中延客就坐。
二人对坐,周氏先搁盏,徐徐道,“你近来是在查我吧?”
孟泠眼中闪过讶异,却强作镇定,莞尔道,“姨娘这是哪里话,好端端的,我查您做甚?”
她此言倒非虚。先前阿兄有提及周氏,不过此人皆由他查,其中瓜葛她不过略知一二。
周荷却不信,所幸面上未见恼意,反倒挑明了说,“查了这些时日,可曾探得莲子巷里住着的那位,便是我生母?”
孟泠未料此事,心中怏怏,想起黑市中曾有说书先生传诸府秘闻,言及周氏:九岁被拐,颠沛八载,辗转转卖七次,直至懿安三年,方入北庭节度使府。今好不容易寻得家人,谁知家中只余一个病弱老母尚待奉养,实在多舛。
这般看来,周荷时常往莲子巷里贴补银钱,便讲得通了。
“我本以为,你已放下了。”月光在周荷清冷的面容上镀了层淡淡光辉,只闻哀叹一声,“我来时,先夫人还未进门,及蔡、吴姨娘入府,争端渐起,相继有人死去,因我不争不抢方得苟全至今……”
“我阿娘无意抢什么,这位子也是被逼着上的,她何错之有?我亦无所图,只求脱身罢了,奈何无人肯放过。”想起阿娘张氏,孟泠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神立时阴冷,“能活下来的,要么无威胁,要么无价值,而非你所谓的不争不抢。我放不放得下,凶手都不会罢休。”
闻言,眼前人沉默良久,应是认同了这番话,兀自点头,“你母亲是个好人。”
如今,孟泠最听不得的便是“好人”二字。这样好的人,偏偏落得那般下场。阿娘予连心银钱,孰料成催命符,每思及此,痛彻心扉。
她低头用指腹拂去眼角湿意,做出送客之态,“姨娘若无他事,请回罢。”
周荷却未动,反倒朝外头吩咐一声,只见其贴身老婢推门而入,身后随一女子,手提油纸灯,暖黄灯光虚虚映出腕头处凹凸的铜钱烙疤。
孟泠立时意识到,这便是她苦寻之人。
“说说,你唤作什么?”老婢冷眼下,女子搁下油纸灯,双手叠在腹前深吸一口气道,“婢子荑兰。”
“你再说,你名唤什么?”
周荷声气凌厉,使其不由地瑟缩,即刻改口,“婢子春露,今在蔡姨娘院里奉着守灯的差事。”
孟泠心中豁然,怪道寻之不得,敢情是此人昼夜颠倒,时辰相左。
“你都知道些什么?”
春露咚一声扑地跪倒,朝她连磕三个响头,才徐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