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旌听了这话,先是一怔,下床倒了杯水。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霎时无处安放,只好侧首望向窗外冷月,其声罕有沉定。
“我不能走。”
“为何?”孟泠不明白。
他的日子,是数着药渣过的。那双清瘦的手上全是针眼,连握着杯盏都是颤巍巍的,其苦如饮黄连,日复一日。
她不明白他为何不走。
可他缄口不言,只摇了摇头。
更深露重,窗纸透进月光,偶有风过,惊起栖鸦,扑棱棱飞过屋瓦。
“你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谢云旌提醒。
他既打定主意留下,料想勉强不来。
而于孟泠而言,机会难得,焉能弃之?她略略思索,猛地转身朝外走。行至门口时,她乍回首,伏身叩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一无所有者,唯以此谢恩。
礼毕,起身离去。
谢云旌倚在窗边目送她远去,良久,喃喃祝,“天高海阔,一生顺遂。”
窗未闭紧,忽有风不请自入,刷地灭了烛火。他久坐阴影里,算着时间,她应已出城。
正松口气,忽而药效发作,如有千百只蚁啮咬头颅,脑中嗡嗡作响,他起身踉跄两步,膝弯却软,直直栽在门边,青衫铺了一地。
俄而雨至,起初疏疏落落几点,不消片刻化作千万银线织盖天地。
谢云旌呼吸又急又浅,衣衫浸湿贴在嶙峋的脊背上。两眼压着门缝,竟瞧见孟泠在雨幕中被押回映月居,心头大急,奈何浑身绵软如絮,寸步难行,奋力张口时,只溢得出几声低哑的气音。
生了何等变故?她怎的未走得脱?
不该如此的!
缓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总算蓄了些力,跌跌撞撞赶去,未至跟前已咳喘不止,脚步却越来越快。
室内晦暗如墨,唯月色穿牖,得窥见孟泠蜷于壁角,瑟瑟无依。
谢云旌略扫一眼,她浑身湿透了,万幸的是并未受伤。
可她眼神空洞,面上无泪,也无血色,如一潭死水,任风吹不起波澜。
出不了城门,明日便要上花轿。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这事,他叫不动她去更衣,只好冒犯地在她屋里寻了件厚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出什么事了?”他轻问。
“令牌是假的。”孟泠指腹摩挲着令牌纹路,目中空空如失魂,“我扮作兵士出城,原本一路顺遂,及至门关,亦无异常,直至示牌以验,关吏一瞥,遽将我押回。”
末了,她回神叹口气,听闻谢云旌声沉如水,“是我的错。”
不由他多想,她立时急急摇头,轻拍他手背,示意他不必自责,“孔见山能坐镇藩镇,自非庸辈。此事本与你无关,你肯施以援手,我已感激不尽。”
庭州森严,插翅难飞,她早习惯了。而今,唯一身倦意而已。
可谢云旌浑身倏然凉了。他知道,此事另有隐情。
只是当着她的面难以启齿,他将满腔话语咽下,拂袖转身朝外,难得情绪外露,狠狠踢了一脚院里的沙枣树,惊得三两鸟雀飞散。
他一路疾行,直奔养心堂。
养心堂乃赵郎中住所,亦是平日里施药行针之地。郎中素来浅眠,夜半辄醒,今窗纸透着昏黄的光,难免令人心生暖意,然谢云旌怒意愈燃愈烈,竟不顾礼数,抬脚踹开房门。
赵郎中正抚须拟方,乍一惊,狼毫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墨痕。
他径直走去,随手执起案上书刀,未及对方看清,刀锋已架上颈侧,“你亲口应承将令牌盗出与我,到头来竟拿个假的糊弄我!”
谢云旌向来病怏怏的,赵郎中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那眼神刺得脊背发凉,顿打了个哆嗦,脱口而出,“你怎么看出来的?”
果然如此。谢云旌听罢,面上仅存的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刀锋遽然前送,似真起了杀心。
痛感袭来,赵郎中霎时方寸大乱,惶然叨叨,“节度使对你心存戒备不假,可对我也谈不上全然信任,我又岂敢冒这险?那令牌你也瞧过,几可以假乱真,至于何处出了纰漏,我亦百思不得其解。”
晨间提及此事时,他斩钉截铁应得干脆,谁料转眼换了副嘴脸,实在可恨。
“既不敢冒险,你不该答应我。”
刀犹在颈侧,赵郎中唯唯诺诺,“先前你拒医而致寸效难进,如今既已松口,我岂能错失此等良机?”
谢云旌冷笑,“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拨得响。”
赵郎中讪然,他本一心钻研医理,哪懂什么算计权衡,不过是被磨出心眼子了。
说起来,他也是自投罗网。素闻节度使耳疾沉疴,遍访名医不效,他自恃医术尚可,遂登门自荐,岂料这一来便被拘于府中,形同软禁。今上有严命催逼,下有病人违拗,两头为难,端的苦不堪言。
可谁又过得容易?若非孟泠明日要抬进曹家大门,今夜少不了一顿好打。
本想救她,反倒害她!
谢云旌手颤着,碾着赵郎中皮肉的褶皱,后者眼球震颤,几乎要尿出来,“唔——你不能杀我!”
“你若杀我,孔见山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必知晓你二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