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龙虎山,张维安开了四个小时。他一路没停,服务区没进,水没喝一口,油门踩到底,下了高速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吱嘎吱嘎地响。
他把车停在山门前,熄了火。没有急着落车,握着方向盘,盯着那块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匾额——“龙虎山”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山”字最后一笔只剩下浅浅的刻痕。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推开车门,抓起那束白菊花,大步往山上走。
石阶上的青笞被雨泡得发胀,踩上去又滑又软。他的皮鞋底沾了一层青黑色的泥,裤腿也湿了半截,但他走得很急,象是在赶什么。
他沿着石阶一路往上。
正殿的门开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进门坎,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金。张天师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象是在打盹。胸口纱布下心脉断裂的伤口还没好全,但他的脸色比刚从太和山回来那天好多了,腮边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张霞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拿勺子轻轻搅着,怕药渣沉底。
竹杖靠在她膝盖旁边,杖头上缠着一块旧手帕,手帕被她攥了一上午,边角都皱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正殿门口的儿子。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象是穿了不止一天。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花瓣散了好几瓣,茎秆上还挂着水珠。
“妈。”张维安站在门坎外面,没有进来,声音有点哑。
张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药碗,也没有站起来。她把勺子从碗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碗放在轮椅扶手上。然后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张天师垂在扶手外侧的那只手。动作很慢,慢到象是在心里反复排练了许多遍。
“妈,爸走了。你该回家了。”张维安还是站在门坎外面,声音大了些,象是在跟一个耳朵不好的人说话。
“你爸走了,那是他的事。我不回去了。”张霞的声音很平,平到象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她没有看儿子,低着头,把碗沿上那根沾了药渍的勺子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放回去。
“那是你的家。你住了那么多年的家。”张维安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把白菊花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站在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爸的房子。我住了那么多年,以为那是我的家。结果你爸骗了我一辈子,你们兄妹几个帮着他瞒了我一辈子。你们都知道师父的事吧?”张霞抬起头,看着儿子。
张维安没有回答。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正好落在张天师轮椅的轮子旁边。张天师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薄毯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姐姐也知道。你哥更知道。你们三个都知道。你们知道你们的父亲毒死了自己的师父,知道他把小师妹从师门骗走,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查宗门传承的下落,知道他绑了他师弟、打断了他师弟的心脉。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什么都不说。你们替他瞒着,替他挡着,替他收拾烂摊子。然后你们跟我说——那是我的家?”
张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象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些话她没有对师兄说过,没有对师弟说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在心里压了大半辈子,今天当着儿子的面,当着师弟的面,当着这个正殿里断了手指的神象的面,全倒了出来。
“妈!那些事都是爸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张维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门坎上,鞋底沾的青笞泥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跟你们没关系?你爸在外面养的那些女人,你们不也都叫阿姨了吗?你爸这些年往家里领了多少个?你叫了多少个妈?你以为我不知道?”张霞的声音还是没拔高,但那种平静比任何高声嘶吼都让人喘不过气。
张维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叫过。他父亲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母亲从来不说什么,他以为母亲不在乎,今天他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懒得在乎了。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妈,爸刚走,家里一堆事。哥让我来接你回去。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张维安的语气软了一些,他把白菊花放在门坎旁边,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哥让你来接我,他自己呢?他怎么不来?他知道我不会回去,所以让你来。他知道你脾气急,你来了会跟我吵,吵完了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你们兄妹三个,从小到大都这样,你哥拿你当枪使,你还每次都往前冲。”
张维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妈,你不回去,爸的后事怎么办?家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