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山公墓还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
松柏的叶子在风里窸窣作响,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乌鸦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来,叫声又哑又糙,象有人在远处咳嗽。
守墓的老刘头打着哈欠推开小屋的木门,拎着扫帚准备去扫石阶上的落叶,拐过桂花林的时候,扫帚从他手里滑了下去。那座新立的墓碑前面蜷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在两座墓之间的青石板上,膝盖蜷到了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墓碑的底座边缘,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象是在做梦。旁边的石板上滚着两只空酒瓶,一只桂花酒倒在左边,一只黄酒歪在右边,酒液早已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只剩两摊深色的湿痕。
塑料袋里还有没动过的橙子,桂花糕散了一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披在李建军的膝盖上,袖口被晨露打得透湿,肩线处沾着几片被风吹来的碎叶。
他的脚边还有一滩呕吐后留下的痕迹,混着胃液和酒气,把石板边缘染出了一小片暗色。
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声音很小,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只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薇薇……雨嫣……我怎么偏偏那天没留你们……”
老刘头愣在原地,转身就往山下跑。他跑掉了鞋,那只右脚的黑布鞋就留在了桂花林边的小路上,鞋帮上还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骨伤科病房。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李建军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消息很短,就几个字,时间是凌晨刚过。她已经打了不下十个电话了,全是关机。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昨晚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林国栋站在病房门口,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头发被早风吹得有些凌乱。周慧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在家煮好的粥,
保温桶还冒着热气,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桶把,指节也跟女儿一样泛白——她进门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守墓的老刘头说,昨晚查园的时候他亲眼看着所有人都下了山。”赵铁军大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呼吸压得极低。“今早巡山,发现有人翻墙的痕迹,在墓园西墙根的排水沟边踩碎了一根枯枝。老板翻墙进的。”
柳依依放下手机,把笔记本计算机推到一边。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他账户没有新的资金流转,名下所有关联卡都跟睡着了一样。最后一条通联记录留在了墓园基站复盖的范围内。”她从昨晚接到林晚晴第一个电话起就开始排查每一组数据,排到现在没有一条能让她安心。
“他就在那儿。”林晚晴打断了所有人。她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沉闷的咯噔声。“把他的厚外套带上,他肯定在那里。”
她没等别人回答,自己转动轮椅往电梯口走。轮圈在她手里转得又快又稳,经过护士站时护士探头想喊“林女士您不能自己下床”,柳依依按住护士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劝不住。林国栋快步跟上去,一只手扶在轮椅推把上,另一只手还拎着周慧早上带来的粥。
西山公墓的石板路上沾着晨露,轮子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林晚晴被赵铁军抬上最后一段青石台阶。她没有等别人放稳轮椅就自己转着轮圈往前挪,一直挪到桂花林尽头那两座新墓碑前面。周慧跟在她身侧,从山脚到现在一直没松过轮椅的扶手。然后她停下了。
李建军倒在两座墓中间,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他的左手还搭在雨嫣的碑座上,手指扣着石板边缘那道接缝,象是睡着了还在跟谁握手;右手攥着薇薇碑前那盒早已凉透的煎饺,包装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韭菜鸡蛋的油渍洇透了纸盒,沾在他指缝间。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一道一道叠在一起,从眼角蔓延到下颌,耳朵边还有没干透的水迹。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渗过血,被酒液泡得发白。那件外套从他腿上滑落了大半,晨风掀着领口,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上还有从太平间抱人时蹭上的消毒水痕迹,暗褐色,和昨晚新渗的血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天的。
他的嘴里还在喃喃念着,声音沙哑得象砂纸刮过粗粝的石板,每个字都被酒气和呕吐后的胃酸泡软了边缘,听不真切,但又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薇薇……你那杯桂花酒我喝了。不好喝……太甜……我喝了那么多甜的,从来没尝过这么苦。雨嫣……你那份投资协议我昨天又翻起来看了一遍,你引用的那几条授权条款,一条一条全都卡在要害上。你怎么能写得那么干净……你眼药水我放在你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面了,你快拿回去用,不然容易过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