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另一个房间。王母已经不哭了,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女儿的手,来回搓,象在给她暖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雨嫣手凉……从小手就凉……妈给你暖暖……暖暖就好了……”王建业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老伴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他看见林老爷子进来,想要站起来,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林老爷子站在王雨嫣床边,低下头,看着这个安静的女孩。他见过她几次——在林晚晴家吃饭的时候,在京城四合院过年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不怎么说话,但李建军说过,这段日子熬夜做方案最多的就是她。合资架构是她搭的,授权协议是她拟的,林氏集团在六家美国公司之间的防火墙方案,是她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
“你受累了。”老人弯下腰,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王雨嫣的额头上,“回去好好歇着。剩下的事,留给活人去做。”他直起腰,转身看着门口的李建军。“晚晴呢?”
“楼上病房。腿做了手术,人还没醒。”
“去看看她。”
林晚晴的病房在三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她躺在那里,左腿打着石膏被吊起来,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没擦干净。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她还没醒,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睫毛偶尔颤一下,象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大概还在找雨嫣姐。梦里大概还在问薇薇姐去哪了。
林老爷子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把林晚晴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额头上有擦伤,已经涂了碘伏,暗黄色的药水在白淅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老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缩回去,怕弄疼了她。
“晚晴。”他轻声叫她,像叫自己亲孙女,“外公来了。”
林晚晴没醒。但她皱着的眉头,好象松了一点点。
林老爷子在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进来打扰。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沉睡的林晚晴,象一棵老树在守护一株受伤的小苗。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通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林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中央,扫了一圈围在身边的这些人——林国栋和眼睛肿成核桃的周慧,王建业和还在簌簌落泪的王母,他儿子林正业,还有满眼血丝、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的李建军。
“都别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了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人,得给她们讨个公道。”
林国栋抬起头。“老爷子,肇事车辆已经锁定了,司机还在追。背后指使的人,我们也在查。”
“多快?”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目前线索指向几股势力,涉及面比较广,需要时间。”
“时间。”林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多少时间才算够?查个车祸要查一个月?查幕后要查半年?查到最后幕后的人跑到境外,再拖个三年五载,等我这把老骨头也埋进土里,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见血。
走廊里没人敢接话。
李建军开口了。“外公,我已经让人去追了。肇事司机身份锁定了,是一个叫阿坤的人,沙旺曾经的手下。背后指使的,是顾家残馀势力,加之周家和冯家的亡命之徒。他们已经联手了。”
林老爷子看着他。“证据确凿?”
“通联记录、转帐流水、中间人的口供,全部锁定了。”
“那就动手。不要等程序,不要等批文,不要等任何人给你授权。程序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不守规矩的人,不配享受程序。”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太平间门,一直挺拔的脊背终于弯下来了几分,“我们林家的孩子,不能白死。王家的孩子,也不能白死。”
王建业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走上前一步,给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直起身。然后他转向李建军,声音在压低了之后反而比刚才更沉。“建军,你过来。”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老人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青筋和老人斑的手,慢慢摸到了他的头发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力道意外地沉稳,象一棵老树把最后的力量都压进了枝干里。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人。薇薇跟了你,我这辈子放心。”他的声音开始哽,发抖的地方从手指蔓延到了喉咙,“雨嫣也放心,晚晴也放心。她们三个都没看走眼。是那些人不长眼——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然后看着李建军的眼睛,说了两个字:“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