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贝克在初夏里就已经开始有了溶炉的影子。
作为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城邦,它的白天非常炎热。毫无遮挡的紫外线穿透高空直射下来,将吕贝克的每一寸金属都烤得滚烫。
不仅如此,不时还有下方雾潮中蒸腾的水汽升空,顺着底部各种缝隙钻进室内,把本就非常微妙的室内气味烘成了黏糊糊的湿热,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罗夏在吧台角落坐了四十分钟,面前的那杯黑啤只动了两口。粗糙的工装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块状肌肉上,闷热得让人想杀人。
他默默观察着酒馆里的客人,他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有些人没走。
酒馆内,紧靠着出口边上那根承重铁柱旁,站着个穿深色粗布衣的家伙,帽沿压得很低,帽子下面的眼睛看似假寐,但馀光扫过每一个靠近大门的影子。
而通过满是油污的窗户,罗夏注意到外面的街口处,有三个人正在严密把守。
其中一个戴皮帽的家伙靠在街角的蒸汽渠道上,眼睛始终盯着酒馆入口,和旁边那个发呆的同伴一样,他们大腿外侧的短枪套搭扣早就解开了。
街口另一侧的暗处,第三个身影蹲在阴影中,右手无所事事地把弄着一枚铜马克。
尼基塔也不在酒馆里。
罗夏不知道具体方位,但这不重要。他自然会在一个方便偷袭射击且能很快赶到酒馆现场的位置。网已经布好了。
现在只等鱼放松警剔的那一下。
汉斯今天来得早。
下午三点,外头的太阳光把空港的天空烤成一片橘红,他就推开了酒馆大门,早就蹲守酒馆的两个打手站起身,将自己的老大迎入老位置,点了一瓶裸麦威士忌。
酒瓶放了十几分钟,塞子都没拔。
汉斯的重型机械右臂搭在桌沿,精钢指节“哢哒哢哒”地叩击着木板。那张横着刀疤的脸上写满了暴躁,活象个随时会爆炸的锅炉。
角落里,罗夏目光微沉,右手暗扣枪柄。众人如群猎潜伏的群狼般摒息凝神,等着尼基塔的信号,盯着眼前坐在卡座里的汉斯。
汉斯坐在卡座里,异常烦躁。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下属,粗暴地骂了两句,可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已经在这破地方等了好几天了。那个出手阔绰却装腔作势的雇主就象从吕贝克中蒸发了一样。没有金主,就没有金马克,也就没有高纯度的燃素,这让他感觉比义体排异还要难受。
就在这时,汉斯眼角馀光扫过左侧满是油污的窗户。这无意的一瞥,却让他的整个身体绷紧起来,无数条支架支撑的心脏,泵血速度猛地加快。
因为街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保养得极好的旧式翻领深棕色皮夹克,领口压得平平整整,在一群穿着破烂工装的底层渣滓中显得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那人左手提着的硬壳密码箱一一黄铜搭扣,锁眼擦得一尘不染。
汉斯太熟悉这种做派了。那种刻意保持低调却掩盖不住的神秘与阔气,再加之那身与两人上次短暂接头时如出一辙的老派行头,绝对是他苦等的那位大金主!
“终于他妈的来了”汉斯在心底狂笑,喉咙里仿佛已经尝到了顶级雪茄的醇厚味道。那只密码箱里装的会是什么?成堆的金马克?还是闪铄着湛蓝光芒的高阶燃素结晶?
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让他的“黑十字”佣兵团在这个法外之地站稳脚跟。
他突然闪过昨晚那个女招待免费给他算的一卦。
那张沾着酒水污渍的占卜扑克上画着什么来着?一座被幽蓝火光与闪电击碎的高塔。
他记得那个女招待捏着牌的手会微微发抖,抬起头,眼神里闪铄着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开口。是高塔。牌面说这预示着不可逆转的剧变,还有…还有从天而降的终结。您、您最近千万要”
“剧变?终结?哈!当然是他妈的老子穷酸日子的终结!”
汉斯当时一口浓痰吐在铁板地上,对这神神叨叨的屁话嗤之以鼻,现在却深信不疑。
命运的齿轮果然转到了他这边,泼天的富贵就在门外等他!!
积攒了数日的焦躁和窘迫,让汉斯不经意间就将多年刀口舔血练就的警剔落在了卡座上。
他根本没注意到酒馆角落里扫来的几道隐晦视线,也没听见不远处桌面上那三声极轻的叩击。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窗外那个提着密码箱的男人吸走了。
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机械左腿在地面上跨步踏出,震得周围桌子上的杯子震颤。右手机械臂顺势向前一探,像拨开一袋垃圾似的,将旁边挡路的路人猛地推开了大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