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刺耳的电铃声穿透红砖墙,在林海县一中上空迴荡。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校门外拥挤的人潮骚动起来。
警戒线被家长们挤得变形,保安不得不手拉手筑成人墙,维持秩序。
陈阳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避开了最嘈杂的人群中心。
他套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手里捏著一把还带著露水的向日葵。
这花是刚才让雷子去县里花店现买的,花瓣金黄,寓意一举夺魁。
“哥,出来了!”陈月踮著脚尖,指著校门口。
两扇沉重的铁柵栏门缓缓滑开。
原本压抑的灰色校园瞬间涌出无数彩色的身影。
考生们衝出考场,有人把书包扔向天空,有人抱著父母痛哭。
这是属於他们最疯狂的宣泄时刻。
林雨混在人群里,走得並不快。
她穿著陈月给她新买的白衬衫,头髮扎成高马尾,脊背挺得笔直。
以前那种畏缩、討好、总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神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看见了树下的陈阳和陈月。
林雨快步跑过马路,在那棵老榆树下停住,微微喘气。
“考完了?”陈阳把手里的向日葵递过去。
“嗯,考完了。”林雨接过花,抱在怀里,那张清秀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题都会做,也写满了。”
“喝点果汁。”陈月把手里的一杯常温西瓜汁塞进林雨手里。
林雨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甜腻的果汁顺著喉咙流进胃里,衝散了最后一点紧张。
“走,咱们回家。”陈阳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雷子早已拉开后座车门,那是只有老板才有的待遇。
林雨抱著花钻进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燥热和喧囂。
车队启动,缓缓驶离拥堵的学府路。
车厢內很安静,只能听到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细微声响。
陈阳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反手递给后座。
“看看。”陈阳说。
林雨放下手里的果汁,有些疑惑地接过文件袋。
她绕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
第一页是红色的公章,极其醒目。
《户籍分立公证书》。
下面夹著一本崭新的深红色户口本。
林雨手抖了一下,翻开户口本第一页。
户主姓名:林雨。
住址:林海县学府路1號(雪宫员工公寓落户点)。
那一瞬间,林雨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在农村,户口本被家长捏在手里,就等於捏住了命门。
上学、结婚、出行,甚至买一张车票,都要看户主的脸色。
大舅林卫民之所以敢把她卖给孙强,敢撕她的准考证,底气全在那本破旧的老户口本上。
那是套在她脖子上十八年的枷锁。 “昨天让律师去办的。”陈阳看著后视镜,语气平淡,“林卫民进了局子,作为监护人丧失资格。加上你已经满十八岁,符合分户条件。县里特事特办,走了绿色通道。”
陈阳顿了顿,补了一句:“从今天起,你是这一户的户主。你想去哪读大学,想跟谁结婚,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没人能替你做主。林卫民不行,我也只是给建议。”
林雨死死攥著那本深红色的本子,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眼泪毫无徵兆地砸在牛皮纸袋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这不是刚才那种考完试的轻鬆,这是一种把几千斤石头从背上卸下来的虚脱感。
“哥”林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哽咽得说不出话。
“別哭了,都成小花猫了。”陈阳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擦乾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陈月坐在旁边,伸手揽住林雨的肩膀,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咱们跟那帮吸血鬼没关係了。”
林雨把脸埋进向日葵的花束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那是委屈,更是重生。
黑色越野车队驶出县城,拐上通往靠山屯的国道。
两旁的杨树飞速倒退,夕阳把天空烧得通红。
六月的东北,白天长。
即便快到晚上七点,天边依然掛著绚烂的火烧云。
金红色的光芒铺满了一望无际的黑土地,麦苗青绿,生机勃勃。
陈阳降下车窗,点了一根並没有点燃的烟衔在嘴里,这是个习惯性动作,隨后他又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
他看著窗外那片壮阔的晚霞,脑子里却跳出了另一幅画面。
几千公里外的莫城,现在应该是中午。
那个有著一头金髮、喜欢穿大花袄、喝伏特加像喝水的虎娘们,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红场边餵鸽子,还是在那个所谓的寡头家里受那个禿顶老爹的气?
陈阳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