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落,她眼眶是真的湿了。
朱学正顿时慌了手脚:“恕罪恕罪,勾起黄娘子伤心事。”
黄时羽拭了拭眼角,强颜一笑:“学正不必自责,都过去了。”
朱学正见她神色恢复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估摸着是家学渊源,却也不好再问。
正要拉着她继续探讨棋理,黄时羽却站起身道:“学正,天色已晚,我该告辞了。”
“告辞?”朱学正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黄娘子远道而来,又谈了大半日棋,怎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
十九路纵横之道,他钻研了一辈子,今天仿佛拨云见日、醍醐灌顶,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朱学正叫来差役:“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廨舍出来,再让馔堂备一桌饭菜,要好生招待黄娘子!”
黄时羽盛情难却,只得从命。
朱学正又道:“黄娘子若不嫌弃,今晚就在州学住下。明日咱们继续手谈,我还有好多疑问要向你请教呢。”
黄时羽心中暗喜,表面却不动声色,欠身道:“那就叨扰学正了。”
“衙内也留下用饭吧?”
卞衙内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不了,家母估计已经在等我了。”
时值仲秋,庭院中树叶簌簌落下。
黄时羽跟随朱学正来到一间饭厅,她先喝了口热乎乎的羊汤,捧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简直像见了亲人,桌上还有一壶酒、两份时蔬、一份香煎排骨、一份颇像猪肉脯的肉干。
黄时羽夹起细棍状的肉干,入口咸香,别有一番风味,就是感觉不太像猪肉。
朱学正见她面露疑惑,笑道:“这时我们这里特色筭子豝,但区别于汴京常用的猪羊,渭州多用獐子。”
他边吃边絮叨着方才棋局的种种妙处,言语间对黄时羽的棋艺赞不绝口。黄时羽谦虚了几句,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开口。
菜过五味,黄时羽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口饮下。
酒入愁肠,她眼圈微微泛红:“朱学正,实不相瞒,我如今孤身一人,流落至此。”
朱学正关切地看向她:“是有什么变故?”
“汴京的家产被旁支巧取豪夺,我一介弱女子,争不过他们,只能背井离乡。”黄时羽黯然神伤,叹了口气,“如今连个户籍都没有,走到哪里都像无根浮萍。”
“黄娘子竟有如此遭遇。”朱学正闻言,语气中带着几分慈祥怜惜,“汴京那些大户人家,争产夺业的事,老夫也听说过不少,你孤身无援,确实举步维艰。”
他顿了顿,沉吟道:“不过,户籍之事倒不难办。本朝律法,凡在州县购置房产,居住满一年,便可落籍。黄娘子若能在渭州置办一处宅院,户籍自然就有了。”
黄时羽惨笑一声:“我如今身无分文,哪有钱财买房?”
朱学正思索片刻,一拍桌案:“这有何难!老夫在渭州几十年,多少还有些薄面。黄娘子若信得过我,落户的保人,我替你做了!至于户帖文书,我请州衙的户曹参军通融通融,应当不成问题。”
黄时羽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学正与我不沾亲不带故,却如此仗义相助,我实在无以为报。”
“黄娘子这是哪里话!你以无双棋艺教我,我才叫无以为报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见黄时羽情绪激动,温声道:“黄娘子莫要伤心,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到了渭州,就是缘分。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老夫。”
黄时羽拭了拭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焦急起来:“学正,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从小有个李管家,看着我长大的,”黄时羽声音微微发颤,“这次随我出远门,可昨日在凌空塔旁,他为了保护我,不慎摔倒撞到了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朱学正眉头微蹙:“这……”
“更糟的是,”黄时羽双唇颤抖,“昨日被当作西夏细作抓走的那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满口胡言,竟攀咬李叔也是同党!可李叔失忆了,什么都说不清楚,不知会不会被牵连……”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似的,两行清泪滚落。
朱学正闻言,面露为难之色:“涉及西夏细作,可不是小事。州衙对这类案子极为慎重,老夫虽在州学任职,却也插不上手。”
黄时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泪水混着酒水一起咽下,神色凄楚。
朱学正见她如此失意心中不忍,思忖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黄娘子莫急,老夫倒想起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