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锁在车中,腕上脚上的铁链随着颠簸相撞,叮当作响。杨靖与贺英仍骑马跟在李系身侧,只是这一回,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昨日汉军设伏,偷袭辎重,乱石火箭齐下,不过片刻之间,便死伤数百人。那是数百条鲜活的人命。
前一刻还在赶车、搬粮、巡哨、说笑,后一刻便倒在血泊与火焰之中,然后便是一张草席裹起来埋了,化作一座无名土包,很快便会在时间的洪流中被遗忘。
他们是江湖人,对死亡并不陌生。
他们见过一对一的决斗,见过门派之间的仇杀,也见过小规模械斗中的血溅三尺,却从未见过战场、见过这样大规模的死亡。杨靖悄悄看向身旁那名骑着白马、身着红白劲装的年轻男子。李大哥说的没错。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绝非江湖中那些寻常恩恩怨怨可比。昨日张将军险些被擒,若非李大哥挺身而出,单骑破阵,于汉军与铁勒骑兵中救下张文憬,辎重军必定大乱。
辎重若乱,前方裴帅便会断了粮草。
粮草一断,龙武军前锋战力再强,也终有力竭之时。若燕军败了,那这片山河,便真要落入铁勒人手中了。杨靖看了眼自己的佩剑,捏紧了缰绳。
他自幼入西岳派,因根骨清奇、悟性过人,向来受师父师叔们夸赞。同辈之中,他也确实出类拔萃,剑术远胜常人,因此难免心中有几分少年傲气。可直到昨日,他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手中剑,还不够快,还不够利,还不够守护这片土地。李华洛让他看见了差距。
一人,一马,一枪。
单骑冲阵,横扫汉军与铁勒骑兵,生擒两名敌首。便是江湖中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望着李系挺拔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这样的英雄好汉,为何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听人提起?
正想着,贺英忽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唤他:“杨大哥。”杨靖偏头:“何事?”
贺英偷瞄了一眼前方的李系,小声道:“你说,李大侠这般厉害,为何我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杨靖眼睛微微睁大。
没想到她竞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贺英蹙眉,神情严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骇人的实力。且他武功路数虽有行伍杀伐之气,却又分明内力深厚,非数十年苦修不能有此根基。”“他究竟是谁?”
杨靖看着贺英谨慎的神色,心头也不由一紧。贺英出身贺家庄,河东贺家乃地方望族,耳目众多,所知情报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她既这般问,莫非当真察觉到了什么?难不成,李大侠其实是军中秘养的高手?
又或者,是龙武军,甚至燕王殿下磨下的死士?杨靖心思飞转,越想越惊疑不定。
却听贺英悄声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传说中那种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唯有乱世将倾时才出山救世的长生不老的驻颜高人?”杨靖:…
也不是没可能哈。
二人前方,李系骑在里飞沙上,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回头瞄了两人一眼。
夸张了啊。
还有,背后议论人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至少别让当事人听见啊。
然而两位年轻侠士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口中那位“隐士高人"的耳力,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厉害。
二人越说越上头,越说越离谱。从隐士高人说到神仙下凡,从寻常猜测一路拐进武侠志怪,最后竞隐隐有奔着修仙传说去的架势。李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最后,他索性微笑闭眼,彻底放下了想要解释的心。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怪物了。
大
辎重军急行一日,终于在日落之前出了雀鼠谷。入了龙武军大营后,李系将刘鸾与阿史那·叱勒交给张文憬看押,自己则牵着里飞沙去了河边,一面喂马饮水,一面尝试联系裴啸之。几天不见,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李系花萝】:【狮郎。我到大营了,正在河边饮马。)密聊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李系心里一紧。
以往裴啸之几乎都是秒回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遇到危险了?
李系猛地从河边站起身,朝大营方向望去。他想去大营里找裴啸之,可自己才跟着辎重军来到大营,也不知裴啸之此刻究竞在何处。
而且出来饮马前,他才听说张文憬被裴啸之召走了,所以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所以他没回他,也许是在忙:比如正在议事,或着正在布防,亦或许只是被其他杂事缠住、忙得脱不开身。
于是李系又慢慢坐了回去,继续看莎莎饮水、啃草。算了,等一下吧。
可一炷香过去,两炷香,三炷香的时间过去,对面依旧毫无动静。夕阳西下,余晖铺满河面,照得水波一片金红。李系心里渐渐焦灼。
这么久不回消息……
裴啸之……不会是厌烦他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下意识想再发一条密聊。然而心念方起,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发。
万一裴啸之真的觉得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