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榆林巷整体看下来比观澜里要更加僻静。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青砖高墙把天空挤成一条昏黄的带子。
江绍生挎着包袱,和刚在巷子口撞面的洪普并肩走着。
往里走了约莫百十步,一堵明显比周遭都高些的青砖墙出现在右手边。
墙头插着些犬牙交错的碎玻璃碴子,闪着冷冷的银光。
墙正中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板看着颇为厚实,有分量。
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面写着“福昌货栈”四个字。
“应该就是这儿了。”
江绍生见地没错,便抬手叩门。
门内立刻有了响动,脚步声走近,但门却仍旧紧闭着,而门上约莫人脸高度的地方,忽然打开了一扇小窗。
小窗内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在门洞后打量着门外两人。
“什么人?报个蔓儿。”
门后的声音粗声问道。
“钱管事招来值夜的,江绍生。”江绍生朗声答道。
“洪普!”
洪普咧嘴冲着窗口喊道,生怕对方听不见。
小窗后的那双眼睛细细瞧了瞧二人,然后撂下一句“候着”,小窗便重新合上。
没一会儿右半边大门被拉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
开门的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骨架极大,穿着无袖的土布坎肩,露出的两条骼膊肌肉虬结,皮肤黝黑发亮。
他侧身让开,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声如洪钟:“进来吧。”
江绍生和洪普一前一后侧身进去。
壮汉随即利落地将大门重新关上,落下门闩,转身便对江绍生二人抱拳笑道:“俺叫刘文,白日里就俺和俺兄弟在这儿盯着。”
说着,他抬手一指已经从桌旁站起身的那个精壮汉子:“那是俺亲兄弟,刘武。”
刘武身量与刘文相仿,也是肩宽背厚,但面相却柔和不少,眉眼清秀些,皮肤也没那么黝黑,穿着件干净的短褂。
刘武往前走了两步,也对江绍生和洪普抱了抱拳,他话不多,只道:“刘武。”
“江绍生。”
“洪普。”
二人当即拱手还礼。
洪普本就是自来熟,立刻接上话头:
“往后半个月,就靠二位大哥多担待担待了。”
“好说,好说!都是吃江湖饭、挣辛苦钱的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刘文哈哈一笑,拍了拍洪普的肩膀,给洪普身子拍得一歪。
趁这空当,江绍生目光已将院子扫了一圈。
院子宽敞,一览无馀。
正南面就是刚进来的大门,北面并排三间高大的库房,黑瓦屋顶,窗棂紧闭。
东面墙角搭着个简陋的茅棚,应该是茅房。
西面则是一间低矮的砖瓦耳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
院子靠近库房那儿,摆着一张厚实的柏木方桌,四条长凳,桌上茶壶粗碗俱全。
桌旁一个炉子和一面铜锣,几根手腕粗的白蜡木棍靠在墙边,此外还有着水缸之类的东西。
院子里除了刘文刘武,还有一道身影。
他背对着院门,蜷在炉子跟前,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正对着炉门不紧不慢地扇着。
炉火映亮他半边身子,头顶中央油光锃亮,寸草不生,只后脑勺和耳际上方,乱蓬蓬地环生着一圈灰白相间的短发。
听见动静,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转过身,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袋浮肿沉重,半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浑浊似蒙尘。
“来了啊。”老头子声音皱巴巴地招呼道。
刘文一拍脑袋,连忙侧身引向那站起身的老头子,对江绍生和洪普正色介绍道:
“瞧俺这记性!光顾着说俺们兄弟了。这位是赵老库头,这库房里里外外都归赵伯管。有啥不懂的,拿不准的,问赵伯就行。”
江绍生和洪普顿时明白,这人就是钱管事口里的赵老库头。
赵老库头看起来似乎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有些跛。
他在柏木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然后朝几人摆摆手:“来,都坐下说。”
几个年轻小辈依言很听话地围桌坐下。
赵老库头拎起铜壶,给桌上几个粗陶碗注满热水,推到江绍生和洪普面前。
“先喝口热的。”
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凑到嘴边吹了吹,慢吞吞地啜饮着。
待两人放下碗,他才缓缓开口:“刘文,刘武,是白日的班。早上六点接班,晚上六点交班。”
他目光看向江绍生与洪普:“你二人,是夜班。晚六点接班,早六点交班。不管是交接班,还是日结,都在这院子里,明白吗?”
“明白。”
江绍生和洪普点头应道。
赵老库朝西面那间耳房指了指。
“夜里歇脚守夜,就在那屋。床铺是现成的,给你们备了四条新被褥,够厚实。还有夜里十二点前后,会有一个专门送宵食的老婆子过来。”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