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其降威”马成盯着那四个字，喉结动了动，“这玩意儿还会催进度？”
汤稼炜没接话，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墙面。半晌，他退后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笔势里有股凶劲儿。不是刘雯自己的力道——是‘它’借着她的手在写，是‘它’在催。”
话音未落，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刘雯的身体开始发抖。萧子云掀开被子一角——刘雯耳后那片青蓝色的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像有蓝色的墨水在她皮肤下洇开，已经爬过锁骨，向胸口延伸。更骇人的是，那些脉络在暗淡光线下隐隐搏动，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体温又降了，”。。”
汤稼炜猛地转身，一把扯开背包，从最里层掏出个扁平的黄铜罗盘。罗盘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宿刻度，中央磁针并非寻常的南北指向，而是微微震颤著，斜斜指向窗外西南方向。他用指甲在盘面上叩了叩，磁针颤得更厉害了。
“‘威’已经起了。”他盯着罗盘，语速加快，“警告不是虚的。刘雯的身体在加速异化，是倒计时。我们每耽搁一刻，‘它’的压迫就重一分。要是拖到天亮”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张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都是冷的：“你说还有‘埠’，在哪儿？”
“鬼哭壑。”汤稼炜收起罗盘，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文王尺、一捆特制的红绳、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古铜钱、还有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著。“灰坑倾角指向西南，老顺说的‘鬼哭壑’也在西南。那不是巧合。灰坑是‘问’，那边就该有个‘答’。信息发出去了，得有地方接着。现在‘答’没传回来，或者传得不对，‘问’的就急了。”
他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另外三人：“现在就得去。赶在‘威’成形之前。”
“夜里下那鬼地方？”马成看了一眼窗外浓稠的黑暗，“咱连路都不熟！”
“正因为夜里去，才能看见白天看不见的东西。”汤稼炜已经把背包甩上肩，“等天亮，阴气收拢了，咱们什么都干不成。刘雯也等不起。”
张稷走到床边。刘雯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脸上那层诡异的安详感更重了，像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什么地方。他想起九婆婆的话——“提着灯笼在黑夜里走”。现在灯笼越来越亮，招来的恐怕不止一个东西。
“我和你去。”张稷转过身，语气平静。
“我也去。”萧子云已经拿出强光手电筒和记录板，“岩刻如果是水脉图，我们需要现场记录。”
马成一咬牙：“得，拼了。俺去弄点能防身的。”他溜出去，两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两把砍柴用的旧柴刀，还有一把工地用的钢筋钳，“万一有啥玩意儿冒出来，好歹能招呼两下。”
凌晨三点五十，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四人像影子般滑出院子，扎进村西的黑暗。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手电筒光切开黑暗，只能照见前方几步远的土路。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尖锐的呜咽声，这回真像有无数人在沟壑里哭。路越走越荒，两旁开始出现半塌的土墙，墙头上荒草摇曳，像招手的人影。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地形陡然断裂。
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横亘在前，宽不过四五米，向下望去，手电筒光坠下去就被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壑口边缘的泥土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著某种陈年腐殖质的酸气。风从壑底倒卷上来，吹得人浑身颤栗。
汤稼炜放下背包，取出文王尺。这次他没做任何仪式，只是将尺平端，闭上眼。几秒后，尺身竟自行发出极其微弱的、近乎蜂鸣的震颤声。他顺着震颤最强的方向调整角度，最终尺尖直指壑底左侧某处。
“下面有东西在‘动’。”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亮得瘆人，“不是活物，是某种流动，似乎被卡住了。
“大家跟着我下沟，每一步踩实。”
下壑的过程近乎攀岩。岩壁上覆盖著湿滑的苔藓，落脚处尽是松动的碎石。马成打头，用柴刀劈开纠结的植物根系；汤稼炜殿后，文王尺四处嗅探，告诉马成正确的方向；张稷和萧子云在中间，手脚并用地往下蹭。
下到约十米深，脚下终于踩到实地——是历年洪水冲积的泥沙，踩上去陷脚。壑底比想象中宽阔，像个扭曲的地下峡谷，抬头看，两侧土壁在高处几乎合拢，只剩一线惨白的夜空，像道诡异的疤痕。
汤稼炜停下。文王尺的震颤变得急促，尺尖几乎要自己跳起来。他举起手电筒，光束缓缓扫过左侧岩壁。
“这儿。”他声音很轻。
岩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一大片平整的断面，高约两米，宽三米许，表面覆盖著灰白色的钙化层，像是被水浸了千百年。钙化层之下，隐约有凿刻的线条透出来。
萧子云立刻上前，用毛刷小心清理。浮土和苔藓剥落，露出下面密集的刻痕。
不是文字：交织盘旋的曲线，如同无数溪流汇聚分流；散布其间的圆点，大小不一；还有十几个极其简略的符号——有的像“口”，有的像“木”，有的只是一道斜杠或一个叉。
这是比文字更老的刻画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