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到的,是一支沉默的铁流。
队伍最前方,并非鲜衣怒马的将军,而是一排排神情肃穆、双手恭敬平托着阵亡将士灵位的精壮士卒。
黑漆木牌上,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在日光下无声悲鸣。紧随其后的,是无数面巨大而残破的“汉”字战旗方阵。
旗帜或被刀剑撕裂,或被烟火烧灼,或被鲜血浸透,呈现出暗沉的黑褐色,在风中沉重地翻卷,无声诉说着荆襄大地的血与火。肃杀、悲壮、铁血的气息弥漫四野,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刘备的金根龙辇缓缓驶过那座承载着太多历史记忆的万里桥时,桥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庄重典雅的编钟之声!只见大儒谯周身着儒服,率领数百名太学弟子肃立桥畔,以钟磬相和,齐声高歌汉高祖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古雅雄浑的歌声与将士沉默的步伐、百姓压抑的啜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太子刘禅率留守的文武百官,盛服出城,于十里长亭跪迎。当龙辇停稳,刘禅双手高举金杯,奉上温热的御酒。
刘备接过,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阔别已久的儿子身上,疲惫而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阿斗,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结实了许多。”
紧随御辇之后的凤舆珠帘轻启,孙尚香款步而下。当她目光触及已成长为英挺青年的刘禅时,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讶与时光流逝的恍惚,脱口轻叹:
“不想阿斗,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刘禅亦是没料到继母竟能与父皇一同西归,心中百味杂陈,赶忙深深弯腰,行以恭谨大礼,口中应道:
“母亲随父皇东征凯旋,一路辛苦了……”
这场夺回荆襄、洗刷前耻的巨大胜利,如同浩荡天风,终于将成都朝堂上积郁已久的阴霾与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十日后,刘备颁布的荆州战后第一道安抚民生的政令,快马送至江陵黄权案头:减免荆州全境当年田赋三成,然每户需在房前屋后、田埂河畔,新植桑苗十株。
而在千里之外,建业城森严的吴王宫中,孙权正就着烛火,仔细审视着暗探冒死送回的汉军荆州布防详图。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最终死死定格在“赵云”二字之上。
手中那管朱砂御笔,饱蘸浓墨,带着刻骨的忌惮与冰冷的杀意,在这两个名字上,重重地、反复地画下了数个刺目的赤红圆圈!
一阵穿堂而过的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猛地灌入殿内,哗啦啦翻动着案头那卷刚刚修订、墨迹未干的《湘水之盟》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