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一座宅邸里,与外界隔绝,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战局如何了。直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才把他救了出来。
福王朱常洵。
他至今记得福王见到他时的样子——穿着一身亲王常服,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目光坚定。福王对他说:“徐先生,本王奉旨来朝鲜谈判。你放心,本王一定带你回去。”
他不知道福王用了什么条件说服了那个人。他只知道,福王在朝鲜待了几个月,与那个人反复周旋,最终达成了某种协议。建文后人被送往朝鲜,那个人承诺不再支持建州,大明默认了那个人对朝鲜的统治。他和骆思恭被释放,跟随福王一起返回了大明。
在回程的船上,他曾问福王:“殿下,您到底答应了那个人什么条件?”
福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无法忘怀的话:“徐先生,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福王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从那以后,福王在朝中的处境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有人弹劾他“擅自许诺,辱国丧权”,有人指责他“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虽然万历皇帝没有追究福王的责任,但那些弹劾和指责,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在福王的身上,也扎在徐光启的心里。
他欠福王一条命。
而现在,他正坐着轿子,前往福王儿子的朝廷。
轿子停了下来。武英门到了。
二
徐光启走下轿子,整了整衣冠。他没有穿官袍——他早已辞官,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出现在皇宫里不太合适,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了。
一名小宦官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徐先生,监国殿下已在殿内等候。魏国公、兵部李侍郎、户部张侍郎都在。”
徐光启点了点头,跟着小宦官穿过武英门,向武英殿走去。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清晨的阳光从东侧宫墙的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的身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只是目视前方,步伐平稳。
他走进武英殿的时候,殿内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他只有十七岁,身形还没有完全长开,坐在那张宽大的髹金雕龙御座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子穿了成年人的衣服。他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威严,但他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徐弘基站在御座左侧,穿着一身绯色麒麟补服,腰悬玉带,神情凝重。他是南京现存勋贵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也是拥立朱由崧为监国的首倡者。没有他的支持,朱由崧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他今年五十多岁,须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他是武将出身,打过仗,带过兵,对军事有足够的发言权。
兵部右侍郎李逢节站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是南京兵部的实际负责人——南京兵部尚书早在北京沦陷前就被调走了,至今没有新任命。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公务形成的疲惫感。
户部侍郎张问达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眉头紧锁。他是南京户部的实际负责人,也是整个南京朝廷最清楚家底的人——因为他每天都在为钱粮不够用而发愁。
“草民徐光启,参见监国殿下。”徐光启躬身行礼。
“徐先生免礼。”朱由崧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努力保持着镇定,“赐座。”
一名小宦官搬来一把圆凳,放在御案的侧前方。徐光启谢了座,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徐先生,”朱由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今日请先生入宫,是因为滁州的事。先生应该已经听说了——昨日,倭寇水师突入长江,炮击了滁州江岸。”
徐光启点了点头:“草民听说了。”
“兵部刚刚又收到一份急报。”朱由崧示意李逢节,“李爱卿,你给徐先生说一下最新的情况。”
李逢节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文书,念道:“五月十二日酉时,倭寇水师战船约十二至十五艘,于滁州江面发炮轰击。炮击持续约半个时辰,发射炮弹约三百余发。滁州水师泊位被毁,巡船沉没五艘,江岸民房起火四十余间,平民死伤约八十余人。倭船在炮击结束后,并未靠岸,亦未登陆,而是顺流东去,目前下落不明。”
李逢节念完,合上文书,退了回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徐弘基开口了。
“徐先生,”徐弘基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中气,“本公以为,倭寇此举,不过是‘分兵骚扰’之计。滁州是坚城,城墙高厚,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