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和叶向高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叶向高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认得跪在前头那几个——熊奋渭,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是他的门生;李希孔,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是杨涟的同年;亓诗教,更是清流后起之秀里的翘楚。这些年轻人,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此刻跪在这里,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皇帝、把太子、把整个朝廷往悬崖下推!
“胡闹!”叶向高几步上前,胡须都在抖,“熊奋渭!李希孔!尔等这是做什么?!聚众喧哗,胁迫君父,成何体统?!”
熊奋渭抬头,看向自己的座师,眼里的火没有半点熄灭:“叶师!学生等正是为君父分忧,为社稷请命!孝陵乃国朝根本,今为逆贼所据,陛下若不亲征,何以对太祖?何以对天下?!学生等一片赤诚,可昭日月,何来胁迫之说?!”
“你——”叶向高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太了解这些年轻人了,他们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只能转向其他人,声音缓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苦口婆心:“诸位,诸位年兄!陛下自有庙算,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尔等在此跪谏,非但无益,反令亲者痛,仇者快啊!快快散去,有事,有事我们回衙门再议,可好?”
“叶阁老此言差矣!”
跪在熊奋渭身旁的李希孔昂起头,他年纪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事急矣!岂能再议?!逆贼已踞孝陵,南京危在旦夕!陛下早一日决断,江山便多一分希望!学生等今日跪死在这里,也要请陛下一个明示!陛下——!”
他忽然转向皇极门的方向,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陛下!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得天下于胡虏之手,今陛下忍见祖宗陵寝,为倭奴所践踏乎?!忍见江南半壁,为逆贼所蹂躏乎?!陛下——!”
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金砖。身后的官员们被这惨烈一幕激得热血上涌,跟着一起磕头,高呼:
“请陛下速做决断!”
“陛下!陛下啊——!”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皇极门的门楼掀翻。
方从哲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上前一步。他没有叶向高那份“爱才”之心,他是首辅,此刻只觉得这群书生可恶,可恨,坏了他的大局!
“尔等口口声声御驾亲征,”方从哲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本官问你们,粮草何在?兵马何在?军饷何在?!”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熊奋渭,你是都察院的,你来说,太仓现在还有多少存银?边镇欠饷几个月了?李希孔,你是兵科的,你来说,京营现有多少实额?能战之兵几何?火器甲胄可曾齐备?亓诗教,你是礼科的,你来说,陛下若亲征,卤簿仪仗如何?沿途行在如何?粮草转运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炭火上,嗤啦作响。
熊奋渭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方阁老!事在人为!陛下若下决心,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景从!粮饷可筹,兵马可调——”
“可筹?可调?”方从哲冷笑,打断他,“拿什么筹?加派辽饷,还是再加剿饷?百姓已不堪其负,你是要逼反天下吗?!拿什么调?辽东的兵能调?宣大的兵能调?还是你要调卫所那些老弱病残,去给逆贼的西洋炮送死?!”
“方从哲!”跪在后面的一人猛地抬头,是翰林院编修缪昌期,他素以狂直着称,此刻更是目眦欲裂,“你身为首辅,不能匡扶社稷,反在此长逆贼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莫非你与那逆贼——”
“缪昌期!”叶向高厉声喝断,冷汗都下来了。这话再说下去,就是诛心之论,要出人命的!
“下官说错了吗?!”缪昌期豁出去了,指着方从哲,又指向皇极门,“陛下!陛下啊!您听听!这就是我大明的首辅!敌军已至,不思退敌,只知推诿!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祖陵受辱,陛下蒙尘,为臣子者,不能为君父分忧,反在此锱铢必较,斤斤于钱粮兵马——试问,若无陛下,要这钱粮何用?若无社稷,要这兵马何用?!”
“说得好!”
“缪兄说得是!”
人群又骚动起来,许多年轻官员被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跟着高呼。
方从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缪昌期:“你、你……狂妄!无知!误国!”
“误国的是你方从哲!”国子监司业郭允厚也站了起来,他年纪大些,须发皆白,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尚书》有云:‘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今祖宗基业将倾,为臣子者不思继之述之,反以‘钱粮不足’推诿塞责,与那不肯构堂屋的不肖子何异?!陛下!老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说一句——亲征与否,关乎天命人心!陛下若不出,天下人心尽失,则社稷危矣!”
“陛下——!